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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京觅踪

金名诀

陆安康离开废庄时,天已经快黑了。

他没有回头。腰间那柄崭新的短剑随着步伐轻轻拍打腿侧,发出细微的金属声响。剑是沈敬玄连夜让宗门铁匠赶制的,精钢为骨,一尺二寸,与他在密室中练了半月的那柄木剑一般长短。

走了两日山路,等到京城出现在视野中时,他已经能像使木剑一样自如了。他没有走正门,绕到东侧一处矮墙,趁换哨的空隙翻入城中,在巷子里七拐八拐,换了一身灰布短褐,将短剑用破布裹了夹在包袱里,到了江寻告知他的一处僻静宅院。

江寻已经在等他了。

“找到了?”陆安康进门便问。

江寻点了点头,将一张纸笺递给他。纸笺上是李孝成的手笔,只有一行字:“城西白龙岭,明日晚间,暗部接头。”

“魍会去?”

“消息说他亲自到场。”江寻道,“李孝成在东宫埋的眼线,跟了三年,从未出错过。”

陆安康将纸笺折好收入怀中。

“我跟你去。”江寻说。

“不用。”陆安康摇了摇头,“你留在京城。万一魍临时改了行程,你第一时间传讯给我。”

江寻看了他一眼,没有坚持。

陆安康转身出门,朝城西方向走去。

次日傍晚,白龙岭。

暮色从山脚漫上来,将整座山染成一片昏黄。山道上没有行人,只有风吹过松林时发出的簌簌声响。陆安康站在山路转弯处的一块大石后面,腰间短剑出鞘三寸,又轻轻推回去。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山道尽头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人身材高大,穿一身玄色劲装,步伐沉稳,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陆安康认出了那张脸——此前在京城郊外,他与江寻偶遇时,曾与此人有过一面之缘。那时他还不知道这个人就是魍,只觉得此人身上有一股说不出的阴鸷之气。后来齐黎查到了线索,再后来他在左丘白的手记中看到了“魍”这个名字。

玄衣人走到山路转弯处,忽然停了下来。

他没有左右张望,没有出声试探,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头嗅到了猎物气息的野兽。片刻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

“出来。”

陆安康从大石后面走了出来。

两人相隔不过十步,四目相对。魍的目光落在他腰间的短剑上,又移到他脸上。

“李绅的儿子。”他说,“你长得像你母亲。”

陆安康没有说话。他的手已经握住了剑柄。

“听说你去了青云观修炼了大半年,倒是有几分长进。”魍歪了歪头,“查到是你父亲当年把金名诀送出去的?还是查到了你母亲身上藏着什么?”

“我查到了是你杀的。”陆安康说。

魍的笑容加深了几分。

“是我杀的。你母亲死的时候,手里什么都没有。你养父挡在她前面,被我一刀贯穿胸口。我翻遍了整间屋子,掘地三尺,也没找到金名诀。”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阴沉。

“什么都没有。白跑一趟。”

陆安康的指节握得发白。

“所以你就杀了他们。”

“不然呢?”魍反问,“留活口报信?”

他往前迈了一步。

“一年前我就知道有你这么个人。李绅的儿子,被暗香疏影门收走了。我留着你,就是想看看金名诀会不会自己送上门来。”

陆安康没有接话。他深吸一口气,丹田中三股内力同时涌动——《星枢指玄功》的醇厚中正,《风雷隐玉心法》的轻灵迅疾,《纳元归墟诀》的霸道吞噬。三门功法在体内交织流转,蓄势待发。

密室苦修的半个月,他不只是练了《疏影短剑谱》和《暗香心经》上卷。他将三门旧功法与短剑谱反复磨合,直到能在出剑的瞬间随心调用任意一门内力。

魍说他学了半年有长进。魍不知道的是,他真正脱胎换骨的,是这半个月。

陆安康拔出短剑。

魍的目光落在那柄一尺二寸的短剑上,嘴角微扬:“就凭这个?”

陆安康没有回答。他动了。

《风雷隐玉心法》的身法让他身形如鬼魅,一步跨出已在魍身前三尺。短剑刺出——《疏影短剑谱》第一式,梅心破雪。剑锋直奔魍咽喉,快得只在暮色中留下一道冷光。

魍侧身避让,右掌拍向陆安康胸口。这一掌带着十成功力,足以震碎寻常高手的五脏六腑。陆安康不闪不避,左手迎上,掌心内力吞吐——《纳元归墟诀》运转,一股庞大的吸力从掌心涌出,将魍掌力尽数吞入。

魍脸色骤变。他感觉到自己拍出的内力如同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甚至体内真气也被那股吸力牵引,隐隐有外泄之势。

“这是什么邪功?”他低喝一声,强行收掌后退。

陆安康不给他喘息的机会。脚下一错,《风雷隐玉心法》的身法催动到极致,身形化作一道虚影,短剑连递三式。

第二式,暗香浮动——剑身贴着魍的长刀刀背往上缠,金铁交鸣,火花四溅。

第三式,影落寒潭——一剑刺出后顺势前冲,整个人撞入魍怀中,短剑直取心口。

魍不愧是东宫暗部魁首,危急关头腰身一拧,避开要害,短剑刺入左肩。他闷哼一声,右手长刀回斩,刀锋挟着破空之声劈向陆安康脖颈。

陆安康不退反进,《星枢指玄功》的内力灌注右臂,短剑横架。

“铛——”

刀剑相交,罡风四溢。陆安康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淌,但他半步未退。魍的长刀被短剑架住,两柄兵器在半空中僵持。

魍盯着他的眼睛,目光中满是不可置信。他没想到,这个一年前还什么都不会的年轻人,如今竟能与自己正面抗衡。

“你——”

话音未落,陆安康左手探出,一把扣住魍持刀的右腕。《纳元归墟诀》全力运转,魍体内的真气如同决堤之水,顺着经脉疯狂外泄,涌入陆安康体内。

魍惊恐地瞪大眼睛,想挣脱,却发现浑身力气正在飞速流失。他的脸色从阴沉变成惨白,又从惨白变成灰败。

“你……这是什么……”

陆安康没有回答。他看着魍的脸,脑海中浮现的是一年前的画面——他站在家门口,养父母倒在血泊里,鲜血从门槛一直淌到院中的青石板上。

“是你杀的。”他说。

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含混的呜咽。

陆安康松开手。

魍的身体像一截被掏空的枯木,直挺挺地倒在地上,再没有动。

白龙岭上恢复了寂静。

风从山间吹过,松涛阵阵,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有地上那具玄色劲装的身体,和一柄沾了血的长刀,证明这里刚刚有人死过。

陆安康弯腰,捡起短剑。剑身上沾着魍的血,一滴滴往下落。他将短剑在魍的衣襟上擦干净,收剑入鞘。

胸口衣袋里,石盒还贴着肌肤,微微发烫。

他转身,朝山道走去。江寻从山道尽头跑过来,气喘吁吁,看到地上魍的尸体,脚步顿了一下,目光转向陆安康。

“你杀的?”

“嗯。”

“一个人?”

“一个人。”

江寻沉默了片刻,走过去蹲下身,在魍身上搜了一遍。什么都没有。没有令牌,没有信笺,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这个人活着的时候是东宫暗部的魁首,死了之后就只是一具无名尸。

“走吧。”江寻站起身,“李孝成在等我们。”

陆安康点了点头,跟着江寻往山下走。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白龙岭。

暮色中,那具玄色劲装的身体已经模糊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一年前,这个人杀了他养父母。

一年后,他亲手杀了这个人。

至于魍背后是谁,他暂时不关心。

先杀人,再问话。

他转过身,快步跟上江寻,身影没入暮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