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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投野店,暗隐风云

金名诀

夜色垂落群山,一轮残月隐在厚云之后,只漏下零星微光,把荒岭古道衬得愈发幽深凄冷。山风穿林而过,呜咽如泣,卷着枯草落叶,掠过官道旁那间孤悬山野的老客栈。

客栈木楼陈旧,檐角朽木斑驳,挂着一盏风雨飘摇的油灯,昏黄光晕在夜风里忽明忽暗,勉强照见门前几级青石板。周遭十里荒无人烟,皆是连绵起伏的莽莽山林,此刻夜深路险,再无别处可以投宿,陆安康与江寻便抬脚推门,踏入店内。

一进店门,一股混杂着柴火、粗酒、饭菜与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堂内摆着六七张老旧方桌,寥寥坐了四五名江湖行旅,皆是风尘满面,或独酌闷酒,或低头扒饭,彼此互不言语,只眉眼间都带着行走江湖的警惕与疏离。柜台后缩着一个佝偻老者,便是店家,眼皮耷拉,神情木讷,见二人进来,也不殷勤招呼,只淡淡瞥了一眼,静立原处等候吩咐。

陆安康素来沉静寡言,目光淡淡扫过店内格局,选了最靠里靠窗的角落座头。此处背倚木窗,视野开阔,能将店门、厅堂动静尽收眼底,又远离人流嘈杂,最是稳妥避嫌。江寻紧随其后落座,连日颠沛奔逃,又带着未愈刀伤,此刻早已身心俱疲。他下意识拢紧衣襟,手掌牢牢按在怀中那卷泛黄绢纸上,指尖微微发紧,眉宇间萦绕着一抹化不开的忧色。

自荒林被救一路同行,他心底虽安稳不少,可身后追杀从未断绝,那卷承载先人遗命的绢纸,更是悬在心头的一块大石,片刻也不敢松懈。

陆安康端坐在木凳上,身姿挺拔却不显凌厉,神色淡然若水,仿佛置身世外,对周遭人事漠不关心。实则早已暗自默运风雷隐玉心法,周身气息尽数敛入经脉,不泄半分锋芒,耳目却已延展至客栈内外数丈之远。林间风声、虫豸低鸣、店内众人细微的呼吸起伏、甚至远处山道隐约传来的细碎脚步,一丝一毫,皆清晰映在心头。

他深知,追杀江寻的绝非寻常江湖盗匪。那帮人行事规整、出手狠绝,暗含朝堂秘卫的做派,背后定有朝中权贵撑腰。此番放走江寻,对方绝不会善罢甘休,必然循着踪迹沿路追袭,这山野客栈看似僻静,实则最易成为伏击之地,他半点不敢放松戒备。

不多时,店家端来两碗粗茶、两碟腌菜、两碗糙米饭,木盘放下便转身默默退去,不多言语,也不多打量。

江寻端起粗茶抿了一口,压下心头浮躁,微微倾身,压低嗓音对陆安康缓缓说道:“我自记事起,便随父母隐于山野,自幼听他们叮嘱,这卷绢纸是八王爷亲手所留,不仅录有上乘内功心法,更藏着一桩惊天隐秘。父母临终再三嘱咐,命我遍历四海,务必寻到八王爷嫡系后人,亲手将绢纸交还,绝不可落入旁人手中。”

他眉头深锁,语气愈发凝重:“可自我离家寻人之日起,便不断有人暗中追踪袭杀。这些人从不亮出身分,招式路数也非江湖各门各派,反倒纪律森严,进退有度,隐隐带着宫闱朝堂的规制。我辗转数州,隐约猜到,定是朝中有人觊觎绢纸中的隐秘,想要据为己有,借以图谋大事。”

陆安康静静听着,神情始终平和无波,不插话,不追问,只将这番话语默默烙印在心。他身世飘零,自幼不知生父生母是谁,漂泊长大,八王爷三字于他而言,不过是尘封岁月里一个陌生的名号,从未想过这名号会与自己的身世,有着冥冥之中的牵绊纠葛。他性情淡漠,不喜打探他人隐秘,只既已结伴同行,便自会护江寻周全。

就在二人低声叙话之际,客栈老旧的木门忽然“吱呀”一声,被人缓缓推开。

一股森寒凛冽的杀气骤然涌进店堂,瞬间驱散了屋内微弱的烟火暖意。

七八名身着玄色劲装的汉子鱼贯而入,个个身形魁梧,腰佩短柄弯刀,衣摆袖口绣着极细密的玄色云纹,若非眼力过人,根本难以察觉。众人面色冷硬如铁,双目锐利如鹰,不带半分人情暖意,踏入店中后并不急于寻座,而是自然而然分散开来,分立厅堂四角,悄无声息便封住店门、楼道与前后过道,断了所有人的退路。

店内原本安坐的几名江湖旅人,皆是心头猛地一沉,周身瞬间紧绷,连忙低下头去,假装埋头吃喝,不敢抬眼直视。都是混迹江湖久了的人,一眼便看出这帮人气息沉凝、步履沉稳,皆是身经百战的死士精锐,煞气内敛,出手必见血,谁也不愿无端卷入这场是非,生怕招来杀身之祸。

柜台后的老店家更是吓得浑身微颤,佝偻的身子死死缩在柜台阴影里,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只敢用眼角余光偷偷打量,满心惶恐不安。

一众玄衣劲装汉子的目光,如同冰冷刀锋,缓缓扫过店内每一张面孔,最终精准无误地锁定了靠窗静坐的江寻,目光里带着贪婪、狠戾与势在必得的决绝,再不移开分毫。

江寻只觉一股寒意从背脊直窜头顶,心口骤然发紧,掌心沁出细密冷汗。他下意识往陆安康身侧靠了靠,脊背挺直,虽心有惧意,却依旧守住本心,不肯有半分屈膝示弱。

陆安康依旧端坐原处,神色不改,仿佛眼前这群杀气腾腾的来人,只是无关路人。可内里早已悄然催动纳元归墟诀,周遭天地间的灵气如涓涓细流,丝丝缕缕汇入周身经脉,沉于丹田之内,内力渊渟岳峙,隐而不发,蓄势待敌。他目光淡淡扫过众人站位、呼吸节奏、周身气机,片刻间便已摸清对方深浅,个个皆是二流以上好手,领头之人更是修为深湛,远非寻常匪寇可比。

这时,人群中缓步走出一名中年汉子,面容阴鸷,颧骨凸起,眉眼间自带一股阴狠城府。他步履沉稳,每一步落下都透着久经高位的威压,目光冷冷盯住江寻,声线低沉沙哑,如寒石摩擦:“江小子,我们追你千里,你东躲西藏,耗得我们好不耐烦。事到如今,何必再做无谓挣扎?”

江寻强定心神,沉声回道:“绢纸是先人遗命,要交还八王爷后人,尔等心怀叵测,妄图抢夺,我宁死也绝不拱手相让。”

中年汉子嘴角勾起一抹森冷嗤笑,满眼不屑:“八王爷早已是过往云烟,所谓后人,更是渺茫无迹。你死守一句空言,白白赔上性命,何其愚笨?这荒山野店,无官无民,我们杀你灭口,抹去痕迹,世间无人知晓。识相的,乖乖交出绢纸,我便饶你性命,留你安稳离去。”

话音落下,他右手微微一抬,身后两名劲装汉子立时会意,脚步轻踏,身形如鬼魅般缓缓围逼而上。二人掌风暗蓄,周身煞气翻涌,目光凌厉锁定江寻,步步紧逼,摆明了要强行制住,再夺绢纸。

店内空气瞬间凝滞,肃杀之气弥漫满堂,压得人呼吸都变得滞涩。满堂旅人屏息凝神,不敢稍动,只暗自替那布衣少年捏了一把冷汗,都知他今日怕是在劫难逃。

就在两名汉子将要逼近桌前的刹那,陆安康终于缓缓抬眸。

他目光平淡无波,掠过那阴鸷中年汉子,语气平静,却自有一股如山沉稳的力道:“江湖行路,各有机缘本分。他人守先人遗命,问心无愧,尔等何苦恃强凌弱,逼人绝境?”

中年汉子转头睨视陆安康,上下打量一番。见他衣着朴素,面容清俊,静坐桌前闲散淡然,全无武林高手的张扬霸气,只当是个路过歇脚的寻常书生,顿时面露轻蔑,冷声道:“阁下安分喝茶便可,江湖纷争,不是你这外人能掺和的。贸然出头,只会枉送性命,何苦来哉?”

陆安康神色依旧淡漠,不怒不恼,缓缓开口:“我与他同路,便不能坐视你们恃强行凶。”

“不知好歹!”中年汉子面色骤然一沉,眼中凶光毕露,再无半分耐性,厉声喝道,“既然你执意要多管闲事,便一并收拾!动手!”

喝声未落,那两名逼近的劲装汉子身形陡然暴起,掌风呼啸,带着破空锐响,分从左右直扑而来,招式狠辣刁钻,直指陆安康胸腹要害,一出手便是致命杀招,毫无留情之意。

店中众人皆是心头一紧,暗叹这青年太过意气用事,今日怕是要陪上一条性命。

可下一刻,众人皆不由瞠目结舌。

只见陆安康端坐不动,身形只微微侧身,姿态悠然从容,恰到好处避开两道凌厉掌势。周身风雷隐玉心法流转周身,身形飘忽若清风柳絮,看似舒缓缓慢,却总能卡在最精妙的时机,避开对方猛攻,任凭二人招式再快再狠,始终沾不到他半分衣角。

不等二人变招续攻,陆安康指尖轻抬,一缕醇厚内敛的内劲凝于指端,施展出星枢指玄功。指影错落纵横,虚实变幻,快得令人眼花缭乱,旁人根本看不清出手轨迹,只觉眼前一道清光闪过。

接连两声沉闷闷哼陡然响起。

那两名扑击的汉子身子猛地僵硬如木,腕间经脉被精准点中,周身内劲瞬间溃散,四肢骤然酸软麻木,再也拿捏不住身形。二人满脸惊愕,想要运功抗衡,却发现经脉滞涩,内力半点调动不得,只能踉跄后退数步,双腿一软,重重瘫倒在地,浑身无力,只能粗重喘息,再无半分动手之力。

一招之间,两人尽数被制,干净利落,不费吹灰之力。

野店内刹那间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满堂旅人目瞪口呆,满脸震骇,谁也未曾想到,这般看似平凡闲散的青年,竟身怀如此出神入化的绝世武功。那阴鸷中年汉子脸色瞬间铁青凝重,眼底轻蔑荡然无存,只剩深深的忌惮与凝重,死死盯着陆安康,已然明白,眼前这人,才是今日最难逾越的劲敌。

其余几名玄衣汉子也立时绷紧身形,手按刀柄,煞气大盛,隐隐呈合围之势。

山风再卷,油灯摇曳,光影错乱。

小小一间山野客栈,杀机彻底沸腾,江湖恩怨、朝堂觊觎、古卷隐秘、宿命牵绊,在此刻交织缠绕。陆安康静坐如山,孤身挡在江寻身前,已然做好直面全员之敌的准备,一场更凶险的鏖战,已然箭在弦上,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