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晚客房风波落幕之后,秦涩便彻底没了踪影,再不曾出现在陆安康眼前搅扰事端。
那日被道长当众训斥一番,秦涩本就脸上无光,身为观内资历不浅的学员,行事莽撞好勇斗狠,偏偏连一个刚入观的新来少年都压不住,反倒在众弟子面前闹出斗殴闹剧,被执事道长当面斥责训诫,早已颜面扫地无地自容。他本就心性浮躁又极好脸面,经此一番敲打,哪里还有底气再主动去找陆安康寻衅滋事?索性远远避开,躲去了观中另一处偏僻院落闭门自省,刻意绕开所有能与陆安康碰面的场合,不愿再自取其辱。
如此一来,那场短暂的冲突便如同林间一阵晚风,吹过之后便归于平静,再没人刻意提及,几日功夫便渐渐淡出了青云观一众弟子的闲谈热议之中。
陆安康也乐得落个清净自在,自此安安稳稳留在了观中,正式踏入了在这里修行度日的漫长时光。只是这份旁人眼中难得的清修安稳,却半点都不合他天生散漫顽劣的性子,往后日复一日循规蹈矩、枯燥乏味的日子,简直快要将他骨子里的好动天性给生生憋得发霉。
他当初应允来到青云观学艺,本心从来不是什么潜心悟道、苦修武学,不过是想躲开家中长辈整日逼着诵读圣贤经书、伏案苦读的拘束生活。在他最初的想象里,青云观该是隐于山林深处、云雾环绕的清幽之地,无市井喧嚣,无课业缠身,可以随性游山玩水,看林间朝暮云起云落,闲来学点粗浅拳脚傍身,余下时日只管自在逍遥,不受半点世俗规矩管束。
可真正踏入青云观踏足修行之路后,他才彻底醒悟,自己所想的实在太过天真浅显。
青云观立足山林数百年,是一方颇有底蕴传承的道门修行圣地,门中规矩森严,作息章法有度,尊卑礼法分明,半点都容不得弟子随性散漫、肆意妄为。每日天还未彻底破晓,山间依旧笼罩着一层浓稠阴冷的白雾,冷风顺着林梢簌簌穿行而过,观中晨钟便准时悠悠响彻山林,浑厚绵长的钟声一圈圈荡开,传遍整座山峦院落,无声号令惊醒了观中每一位修行弟子。
钟声便是铁律号令,门中弟子无人敢懈怠半分。陆安康纵使再贪恋床榻的暖意温存,也不得不揉着惺忪困倦的睡眼,满心不情愿地从被褥里爬起身,匆匆整理好衣衫仪容,跟着一众师兄师弟列队整齐,步履规整地前往前殿诵经悟道。
晨曦微露浸透古殿飞檐,殿内檀香袅袅萦绕梁柱砖瓦之间,烟气轻柔流转,透着一股肃穆沉静的道韵。一众弟子盘膝席地而坐,闭目凝神静心敛气,跟着殿中执卷师长缓缓诵读道经经文,字句规整庄重,心境空明无波,恪守清修本分。
可这份令旁人沉心入定的清修氛围,落在陆安康眼里,却只剩无尽的煎熬与难耐。
他生来活泼好动,坐不住、静不下,耐不住半点久坐枯坐的枯燥寂寥,往往端坐片刻便已然心猿意马,思绪早早飘到了九霄云外。时而想起家乡市井里的热闹烟火,街边小摊的烟火香气,时而惦记着往日无拘无束、随心所欲的闲散日子,眼皮微微耷拉着,看似闭目诵经仪态端正,实则耳边半点经文字句都未曾听进心里,只在心底暗自偷偷抱怨,只觉得青云观的日子实在沉闷无趣,枯燥得让人难熬。
晨诵礼法结束之后,时光依旧没有半分清闲松懈之时。辰时一至,所有新晋弟子尽数齐聚演武场,扎马步、稳下盘、练根基、习入门基础拳脚招式。烈日凌空高悬,炙烤着青石铺就的演武场,一众弟子伫立木桩之上,腰背挺直双腿下沉,一站便是整整半个时辰,双腿酸胀发麻,筋骨隐隐作痛,细密的汗水浸透身上道袍衣衫,顺着额角眉骨缓缓滑落,一滴滴坠落在滚烫的青石地面之上,转瞬便被日光蒸干。
授武师长神色肃穆威严,在场中来回缓步巡视,目光锐利如炬,但凡有人稍有懈怠松散、动作敷衍走形,便会当场出言厉声训斥,半点情面都不会留存。陆安康起初还凭着初入演武场的几分新鲜感勉强咬牙坚持,可时日一久,便再也耐不住这份苦累枯燥,心底偷懒耍滑的念头悄悄滋生,总想着趁着师长转身巡视别处的空档,悄悄松一松紧绷的腿脚,暗自叹气叫苦,只盼着时辰快点熬过。
午后的光阴同样不得清闲安逸,众弟子还要静坐殿中,聆听观中长辈讲授道门礼法渊源、修行道义本心,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皆有规矩束缚,进退举止皆要合乎道门礼仪。平日里随性惯了的陆安康,被这些条条框框的礼法规矩牢牢束缚禁锢,只觉得浑身不自在,连呼吸都透着几分压抑拘谨。
日复一日,朝钟暮鼓循环往复,晨起诵经、演武扎马步、午后听礼法道义,一成不变循环往复,毫无半分新鲜意趣。没有市井的热闹喧嚣,没有随性游玩的自在清闲,只剩刻板枯燥的清修课业日日缠身,这般循规蹈矩的乏味生活,快要把生性顽劣散漫的陆安康彻底憋闷坏了。
他常常趁着课业间隙,独自倚在院落雕花栏杆边,望着山间云雾缭绕、层林叠翠的景致,心里暗自懊恼不已。本以为来青云观是躲开俗世苦读、求取清闲自在,谁料反倒像是跳进了另一个无形牢笼,日日被规矩管束、被课业缠身,半点随性自在都无,倒还不如留在市井俗世来得快活。可既已身入道观,受家中长辈嘱托托付,又得傅辛阳真人照拂提点,也不能任由性子任性半途而废,只能强忍着心底的枯燥烦闷,一日日挨着熬过这般乏味清修时光。
日子便在这般平淡无趣的修行中缓缓流淌,转眼十余日悄然过去。陆安康渐渐摸清了青云观的作息规矩、门中礼法,也和观中不少新晋弟子混了个脸熟眼熟,只是始终难以真正沉下心潜心修行,骨子里依旧藏着几分挥之不去的慵懒贪玩性子,一有空闲便总想偷闲躲懒。
平日里与众弟子闲坐闲谈时,他也偶尔听观里年长的师兄提起一些老旧传闻。说青云观百年前曾出过一位惊才绝艳的玄机真人,天资冠绝同辈,修行悟性远超门中众人,只是性子孤僻孤傲,修行路数也与门中传承的正道心法截然不同,行事素来独来独往,不与旁人合群。后来不知缘由,晚年忽然闭门隐居,常年躲在观后僻静荒院之中,不再涉足人前讲学授业,没过多久便悄然羽化离去。
更有人私下低语,玄机真人逝后,观里好似刻意淡化他的痕迹,典籍记载删删改改,不曾为他立碑作传,也不允许后辈弟子过多议论提及,久而久之,便只剩零碎细碎的闲言碎语,成了观里一段模糊不清的古老传闻,年轻弟子大多只当是前人杜撰的故事,从未放在心上。陆安康当时也只随口听了一耳,没往深处琢磨,听过便抛在了脑后,全然不曾想到,这段模糊的古老传闻,日后竟会与自己扯上莫大渊源。
这一日午后,日间课业暂且停歇,众弟子各自散去歇息自在活动。陆安康正躲在演武场旁的老槐树荫底下偷懒乘凉,慢悠悠晃着身子独享片刻清闲,忽然有小道童循着树荫找来,说是玉台真人傅辛阳特意传唤他前去居所问话。
陆安康心里微微一愣,不敢有半点耽搁,连忙整理好身上衣衫仪容,跟着道童缓步往傅辛阳静养的清雅静院走去。一路穿行亭台楼阁,石径蜿蜒曲折,两旁古木参天葱郁,青云观处处透着清幽淡雅、与世隔绝的道家气韵,只是他此刻无心闲看沿途景致,心底暗自揣测傅辛阳忽然寻自己所为何事。
不多时,便抵达了一处隐于林木间的清雅静院。院内青石铺地,竹影婆娑,石桌石凳排布雅致,傅辛阳正端坐院中石桌旁闭目养神,神色平和淡然,白发长须随风轻拂,透着几分超然出尘的仙风道骨。见陆安康缓步走来,他缓缓睁开双眼,抬手示意他落座,目光温和沉静,却又带着几分严师独有的审视意味,静静打量着眼前这位天性顽劣的少年。
“你入观已有些许时日,观中课业礼法、修行根基要义,也已接触研习不少。”傅辛阳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温润,带着长者独有的厚重感,“修行之道,从来不止限于伏案诵经、演武习拳,更贵在磨炼心性、收敛浮躁。你性子顽劣好动,耐不住清修枯燥,沉不下静心悟道,这点我早已看在眼里,无需刻意遮掩。”
陆安康被一语点破心底真实心思,顿时有些局促不好意思,微微低着头不敢随意搭话,只能乖乖垂首聆听教诲。
傅辛阳见状,也没有过多严厉苛责,只是淡淡继续柔声说道:“一味闷头枯守课业,反倒易生浮躁懈怠之心,于修行悟道并无益处。往后修行之余,你便跟着观中同门弟子一同打理各处院落清扫杂务,一来可活动筋骨舒缓课业疲累,二来亦可磨炼耐心定力,收一收身上的顽劣躁动之气,也算修行悟道的另一种修行。”
陆安康一听只是分派打扫院落的杂务差事,顿时悄悄松了口气。比起枯坐诵经、烈日扎马步,四处走动清扫院落反倒还能闲逛散心,也算一桩难得的美事,当即拱手躬身应声,乖乖领下真人吩咐。
辞别傅辛阳之后,陆安康便按照道童指引,前去寻找与自己搭档一同打理院落的同门弟子。那人名唤苏辰,是观中入门修行数年的老弟子,年纪稍长陆安康几岁,性子文静内敛沉稳,为人恪守门中规矩礼法,做事安分守己谨慎细致,平日里沉默寡言不喜凑热闹,行事从不越雷池半步,在一众活泼好动的弟子之中显得格外低调沉静。
苏辰待人谦和有礼,知晓陆安康是新近入观的师弟,态度颇为客气温和。二人简单相识寒暄过后,便按着观里分派的名册名录,一处处院落依次清扫打理。
青云观院落屋宇繁多,前殿主院、东西厢房、演武场周边、弟子居所庭院,一处处规整雅致错落有致,平日里常有专人定时照料打理,弟子往来络绎不绝,二人只需简单清扫落叶枯枝、捡拾杂物碎石,并不算费力操劳。一路走一路清扫,偶尔闲聊几句观中琐事,苏辰待人处事谦和有度,做事细致稳妥,陆安康也渐渐放松下来,只把这份清扫差事当成打发无聊时光的寻常闲事,没放在心上。
二人一前一后有条不紊,清扫完大半坐落显眼的院落,最后按着名册分派,一路行至了青云观后方最幽深偏僻的一处小院。
这一处小院,与观中其他雕梁画栋、雅致规整的院落截然不同。地处观后密林深处的幽静角落,远离前殿香火喧嚣与弟子居所的热闹人烟,常年被四周高大古木层层环绕遮挡,树荫浓密如盖,遮去了大半天光,院内终日少见日光照射,氛围清幽阴冷。地面常年阴气湿气积聚,布满了湿滑厚重的青苔,墙角路边荒草丛生肆意蔓延,老旧藤蔓顺着斑驳院墙肆意缠绕攀爬,缠绕满整面墙垣。
院内寂寥冷清无声,少了几分道观特有的雅致仙气,反倒多了几分荒寂萧瑟、人迹罕至的苍凉之感。整座小院没有悬挂牌匾名号,没有刻意修饰装点,就那样悄无声息隐匿在观后密林深处,平日里几乎看不到弟子往来走动,安静得只剩风吹树叶的簌簌轻响,静得能听见落地枯叶的微渺声响。
苏辰走到院口,脚步下意识骤然顿住,眉头微微蹙起,眼神里掠过几分隐晦的忌惮与疏离,转头看向身旁的陆安康,压低了声音认真诚恳地叮嘱道:“这处后院地处观后极偏之地,常年少见人烟日光,院内阴湿之气浓重,路面布满陈年青苔湿滑难行,荒草藤蔓遍地丛生杂乱。观里同门弟子平日里都极少往这边靠近往来,咱们只需把院口外围的落叶杂物简单打扫干净便可,切莫往院落深处随意乱走闲逛,免得不慎迷路,或是在荒僻之处生出不必要的事端。”
他语气真诚恳切,带着同门善意的提点告诫,言语间隐隐透着不愿踏足此地深处的意味,却也只说是路径湿滑、人烟稀少、荒僻无趣,半点没有直白提及此地是什么禁地,也不曾说起院中藏有隐秘机缘,更不会知晓这里和百年前那位玄机真人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在他眼里,这不过是一处偏僻荒凉、无人愿意踏足逗留的普通后院,唯一的特点便是冷清湿滑、草木杂乱,不值得耗费心神深入闲逛探寻。
陆安康随意抬眼望了望院内幽深静谧、草木丛生的景致,只觉得这里草木繁茂略显荒凉冷清,也没往心底深处去想,更没联想到之前听闻的玄机真人隐居传闻。他本就天性胆大随性,从不忌讳这类冷清孤寂的偏僻之地,只当苏辰太过谨慎拘谨、心思多虑,随口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表示自己已然知晓。
苏辰素来沉稳小心恪守规矩,半点不愿在这冷清荒僻的小院多做停留,陪着陆安康匆匆将院口外围清扫打理干净,便不愿再多逗留片刻,简单辞别一声便转身离去,去往别处打理余下的杂务,只留陆安康一人孤零零独自留在这座荒寂无人的小院之中。
此刻林间清风缓缓吹过树梢,枝叶簌簌轻响,小院之内静得落针可闻,四下再无半点人声喧闹。谁也未曾料到,这看似平平无奇、荒凉偏僻的无名小院,看似只是青云观一处无人问津、被人遗忘的普通角落,地底深处却尘封着一段跨越百年的秘辛机缘,藏着足以颠覆寻常修行之路的绝世秘技。
观中代代弟子,人人皆知此地荒凉避之不及,都默契地远远绕开,只愿在外围匆匆打理便离去,从无人愿意踏足深处探寻分毫,更无人知晓这青苔荒草之下,竟埋藏着百年前玄机真人遗留的毕生心血与不传秘学。而这份被岁月尘封、被门中刻意淡化、无人知晓的隐秘机缘,命运早已在冥冥之中悄然安排,注定要被心性顽劣、爱闯爱闹、胆大随性的陆安康,在无意之中,一步步揭开尘封已久的神秘面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