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在叫我

奶奶在叫我

我从小在乡下跟着奶奶长大，对奶奶的声音再熟悉不过。她喊我小名时总是软软的、带着点沙哑，不管我在田埂上疯跑，还是在屋里躲懒，只要听见那声“乖孙”，我立马就会跑过去。

后来我进城读书，只有寒暑假才回老家。奶奶年纪大了，耳朵背，腿脚也不利索，可每次我回去，她还是总站在院门口，一声声喊我名字，声音飘得老远。

那年暑假，我又回乡下陪奶奶。老家的房子是老式土坯房，后院连着一片竹林，一到晚上就黑乎乎的，风一吹竹叶沙沙响，有点吓人。奶奶总叮嘱我：“夜里不管听见谁叫你，都别答应，更别往后院跑。”

我当时只当是老人怕黑瞎操心，笑着应了，并没往心里去。

真正出事，是在我回去的第七天夜里。

那天晚上格外闷热，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大概到了后半夜，窗外突然刮起一阵小风，竹林声响了起来。就在这时，我清清楚楚听见，院门外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唤：

“乖孙……过来……”

是奶奶的声音！

我一下子清醒过来，心里还纳闷，奶奶这么晚了叫我干什么？是不是渴了、还是不舒服？我想都没想，掀开被子就准备下床开门。

可脚刚沾地，我忽然顿住了。

奶奶的房间就在我隔壁，她要是有事，直接敲我房门就行，怎么会跑到院门外喊？而且这声音……听起来轻飘飘的，不像平时那么厚实，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

我心里莫名一紧，悄悄走到窗边，撩开一点窗帘往外看。

月光很淡，院门口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就在我疑惑的时候，那声音又响了，比刚才更近，像是贴着院墙在喊：

“乖孙……奶奶叫你呢，快出来……”

声音还是奶奶的腔调，可细听之下，有些发飘、有些发哑，不像是活人说话，倒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又冷又湿。

我突然想起奶奶白天叮嘱我的话，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我不敢应声，也不敢开门，死死贴在墙根，大气都不敢喘。

那声音却没停下，一遍又一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乖孙……你怎么不答应奶奶……”

“过来呀……奶奶想你了……”

它慢慢从院门口，移到了后院墙外，最后竟像是贴在了我窗户纸上，幽幽地往屋里钻。那声音带着哭腔，又带着一丝诡异的拉扯感，听得我浑身发抖，牙齿都在打颤。

我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不是奶奶，绝对不是！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直到彻底消失。竹林恢复安静，屋里只剩下我急促的呼吸声。

我一夜没敢合眼，缩在床角直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我脸色惨白地跑到奶奶房间，把昨晚的事一五一十告诉她。

奶奶正在择菜，听完手里的菜“哗啦”掉了一地，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她拉过我的手，我的手冰凉，她的手却抖得更厉害。

“傻孩子，幸好你没答应……”奶奶声音发颤，“那不是奶奶，是后山的孤魂野鬼，学着亲人的声音叫人，一答应，魂就被它勾走了。”

我浑身一僵：“可它怎么会学您的声音？”

“咱们这后山，前些年饿死过一个老婆婆，无儿无女，死了都没人埋。她执念深，就爱学别人奶奶的声音，骗小孩子应声。以前村里有个小孩，夜里听见奶奶叫他，一答应，第二天就高烧不退，没多久就没了。”

奶奶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后怕：“我早就跟你说过，夜里不管听见谁叫你，都别理。它就是听惯了我喊你，才学着样子来骗你。你要是昨晚应了一声，今天就不一定能站在这儿了。”

我听得背脊发凉，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原来那温柔熟悉的声音背后，藏着的竟是索命的恶鬼。

奶奶不敢耽搁，当天就带我去村头的土地庙烧香祷告，又给后山的孤魂烧了许多纸钱、纸衣，嘴里不停念叨：“孩子还小，不懂事，您别为难他，要找就找我这老骨头……”

做完这一切，奶奶又用红绳给我编了个手链，系在我手腕上，说能挡一挡邪气。

那天晚上，我依旧提心吊胆，一夜没睡熟。

好在那声音没有再来。

可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在夜里随便应声。哪怕是白天听见有人喊我，也要先看清是谁，才敢答应。

开学前，我要回城了。奶奶把我送到村口，一遍遍喊我的小名，声音还是那么熟悉、那么温暖。

我回头应着，眼泪却忍不住掉下来。

我知道，只有真正的奶奶喊我，我才可以放心答应。

而夜里那声模仿来的呼唤，藏着的是无尽的阴冷与危险。

后来我常常想起那个夜晚。

原来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面目狰狞的鬼怪，而是那些披着最亲近之人的声音，在黑暗里，一遍遍诱你踏入深渊的呼唤。

直到现在，我依旧记得奶奶的话：

夜里不管听见谁叫你，都别答应。

因为你永远不知道，在黑暗里喊你名字的，到底是惦记你的亲人，还是想要你命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