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骨堆里爬出来的小孩

白骨堆里爬出的小孩

后山那片乱葬岗，是我们这一带最凶的地方。

早年饥荒、瘟疫、弃婴、横死的人一股脑往这儿扔，年深日久，土松草密，随便一挖就能刨出碎骨。村里老人从小就叮嘱：天黑绝对不能靠近，尤其是月圆夜，白骨堆里会闹东西。

我那时候年轻不信邪，加上跟家里赌气，半夜拎着瓶酒就往山上走，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发泄一通。月光惨白，照得荒草一片银灰，风一吹就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哭。

越往深处走，空气越冷，一股腥甜混着腐土的味道钻进鼻子。脚下时不时踢到硬物，低头一看，是半截发白的骨头，我心里发毛，却硬着头皮不肯退。

走到一处凹陷的土坑，那是常年扔尸留下的白骨坑，层层叠叠的碎骨堆在一起，白得瘆人。我刚想转身，忽然听见坑底传来一声极轻、极细的动静。

“窸窸窣窣……”

像是小动物在扒土。

我停下脚步，借着月光往下看，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只见那堆凌乱的白骨里，竟有一团小小的身影在动。

浑身脏兮兮，看不清衣服，头发枯黄打结，正用细瘦的手扒着骨头，一点点往上爬。骨头被碰得相互碰撞，发出“咔咔”的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那是一个小孩，看上去只有三四岁的样子。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只当是谁家走失的孩子，壮着胆子喊了一声：“喂，你是谁家小孩？怎么在这儿？”

那小孩猛地停下动作，缓缓抬起头。

月光照在他脸上——脸色青灰，嘴唇发紫，双眼黑沉沉的没有一点眼白，脸上还沾着泥土和暗红色的污渍。他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直勾勾地盯着我。

我后颈瞬间一凉，浑身汗毛全都竖了起来。

这不是活人。

活人不会在白骨堆里爬，活人不会是这种眼神，活人更不会身上带着那么重的阴气，冷得让人骨头都发疼。

我吓得腿软，转身就想跑，可那小孩已经从白骨堆里爬了出来。他不跑也不追，就站在原地，用那双漆黑无光的眼睛，一直盯着我。

“你……你别过来……”我声音发抖，话都说不完整。

小孩依旧一动不动，只是喉咙里发出“嗬嗬”的轻微声响，像漏气，又像哭不出声的呜咽。他小小的身子站在一堆白骨前，显得格外诡异、凄凉，又透着一股让人窒息的凶气。

我终于控制不住，疯了一样往山下跑。耳边风声呼啸，可总觉得身后有一双小小的眼睛，一直跟着我，怎么甩都甩不掉。

跑回家后，我大病一场，高烧不退，整夜做噩梦。

梦里全是那片白骨坑，那小孩一次次从白骨堆里爬出来，朝着我伸手，小手惨白冰凉，嘴里不停重复着模糊不清的字眼：

“冷……”

“疼……”

“陪我……”

醒来时浑身冷汗，屋里明明门窗紧闭，却冷得像冬天。

父母见我不对劲，连忙找来了村里懂行的老人。老人一进门就皱紧眉头，围着我转了一圈，沉声道：“你冲撞了埋骨地的婴灵，还是个怨气很重的。”

我颤抖着把后山的经历说了一遍。

老人听完叹了口气：“那片乱葬岗扔过太多没成年的孩子，死得冤，没人疼，没人埋，更没人祭拜。它们困在白骨堆里，日日夜夜都在找替身，找活人陪它们。”

“你撞见的那个，是死了最久、怨气最重的一个。它从白骨堆里爬出来，不是要害人，是太孤单，想拉个人陪它。”

我吓得脸色惨白，不停问有没有破解的办法。

老人说，婴灵不索大命，但会缠人缠很久，让人常年体弱、噩梦不断、运势衰败，直到阳气被慢慢耗干，变得跟它一样冷。

后来，按照老人的吩咐，家里人准备了小衣服、小鞋子、糖果和纸钱，由我带着，在天亮前送到那片白骨坑前，诚心道歉、祭拜，求它原谅。

我跪在坑前，浑身发抖，一遍遍说着对不起。风又吹了起来，草声沙沙，仿佛有小小的身影在附近走动，却没有再靠近。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踏入后山半步。

可有些东西，一旦见过，就永远刻在脑子里。

直到现在，每到月圆夜，我依旧会在半梦半醒间，听见一阵轻微的“咔咔”声。

像是骨头在碰撞。

像是有个小小的孩子，又一次，从白骨堆里慢慢爬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