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春,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
四月的江南正是极好的时节,天高云淡,春风拂过,杨柳依依。
江南总督的别院里,招待贵客的偏院花厅里,顾元武正在和上京来的贵客坐着喝茶。
他是个面白微胖的书生,相貌平平无奇,说话时总是带着憨厚的笑。
这样一个人,任谁也不相信他曾经打过仗,当过兵。
顾家扎根江南,是簪缨世族,朱门大户。
上代家主顾钧是景隆帝的伴读,深受皇恩。
顾钧天纵其才,诗词歌赋样样精通,极有才华。可惜英年早逝,景隆帝甚为悲痛,爱屋及乌之下,对顾家下一辈也多有眷顾。
江南总督是正二品大员,掌握这江南的诸多事宜,可为位高权重。
这样一位封疆大吏,对待着这位年轻的贵客仍小心翼翼,不敢怠慢。
顾家这一处别院是当年梅妃省亲时建造的,极为奢华。亭台楼阁,九曲回廊,湖泊荡漾,处处精巧别致,引人入胜。
“来,请殿下尝尝今年刚下来的观音茶,”有丫鬟端来泡好的香茶,天蓝色冰纹茶盏,剔透如玉,那一抹蓝色晶亮非常。
詹台镜明微抿了一口,只淡淡点点头。
顾玄武借喝茶的余光仔细打量她。
她一身黑地暗纹长袍,只在领口袖边绣了简单的花草纹路。头发如同男子般用玉冠整齐束起。
她的坐姿永远笔直板正,仿佛她这个人也如此严肃固执。
一点也看不出传言中的痴病。
听说镇南王这次下江南是追着新科探花而来,顾玄武嗤之以鼻,并不当真。
顾玄武道:“殿下日理万机,政务繁忙,这次有如此闲情雅趣来江南游玩,可要让顾某一尽地主之谊,江南风景如画,可要让殿下流连返。”
詹台镜明听了,不置可否。
“不必费心,总督公务繁忙,自去忙你的。”
“是,是,”顾玄武忙道,“在下的小儿子虽说是个不学无术的,但也有几分伶俐,就让他跟在殿下身边伺候,鞍前马后,跑个腿也是可以的。”
詹台镜明放下茶盏,只淡淡的点点头。
顾玄武闪过一丝喜色,站起身告辞道:“殿下车马劳顿,下官就不打扰了。”
他朝门外守着的范余公公点点头。
一队气势峥峥的护卫,腰挎军刀在不远处巡逻。刀柄处在阳光下可要以清晰的看出雕刻着一簇燃烧的火焰。
竟是赫赫有名的明焰军。
历来镇南王率领的军队。
江南总督轻吁了口气,这等威名着实令人喘不过气来。
他出了门,走过月牙门前的刻着竹林深处赏月图的照壁时,一个人影突然窜了出来。
“爹”来人叫道。
顾玄武险些被他惊出声,待看清来人。斥道:“做什么小儿行径,跳脱鲁莽。不成体统。”
来人正是顾玄武的小儿子顾鸿飞,才十八岁,虽正日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然极得顾玄武喜爱。
“爹,院子里的真是镇南王?传言她是为章凤明那小白脸来的,真假的?镇南王爷太没眼光了吧。”
他身材修长挺拔,穿着一袭大红长袍,眉间系着二龙戏珠的抹额,五官俊俏,眉宇间神彩飞扬,说着抱怨的话,嘴角下撇,很是不屑。
“哪来的诨话。镇南王也是你能肆意乱说的?”
顾玄武一甩袖子,大步向前走。
顾鸿飞连忙跟上,“爹,那你说说,她一镇守云南的王也来江南干什么,长山公主听说也在那章府做客,那小白脸可真够可以的。”他简直都有点嫉妒了。
“那章凤明的确不凡,江南第一才子,老师又是杨奉明此等大儒,只是”顾玄武冷笑,“行事如此张扬不知低调,你且瞧着,金陵别的世家如何能忍。”
“不会吧,他们难道不顾忌镇南王?”顾鸿飞惊讶道。
“若不是镇南王,上京的那些贵族公子能容他出京”两人走到了别院门口,顾玄武闭了嘴。不再说这些。
“行了,这几日老实些,不许再和狐朋狗友胡混,我已请示过殿下,你就留在别院听候差遣。不可淘气,”
顾鸿飞呆住,万万没想到这把火最后烧到了自己身上。
顾玄武走后,范余走上前来递过一张请帖道:“章凤明章公子听说殿下来了金陵,明天邀殿下到金陵有名的樊楼一聚。”
詹台镜明接过素色纸筏的请帖,“金陵十二景的樊楼?”
“正是,樊楼有五层,很是气派轩昂,自前朝来就是文人书生聚会,吟诗作赋的地方,面朝秦淮河景,是个怡人的好去处。”范余道。
“恩,”詹台镜明点头,“明天再去问问章凤明,他到底跟不跟本王回云南做王妃,若不同意还要再另寻他人。只是时间上却有些来不及了。”
她眉眼仍是淡淡的,全没有外界传言的对章探花如何痴情。
范余不禁有些心酸。
云南辟临西域诸国,其中柔然对大庆多有觊觎之心,詹台镜明十年镇守,征战无数,其中艰辛不可为外人道也,更遑论她一介女人之身。见血见的多了,心就冷了,情绪也难有波澜。
这等终身大事也难有欢喜之色。
上京皇宫里的亲人又别有心思,位高权重,手握兵权又怎样,孤伶伶一人,连个说话的人儿都没有。
那章凤明到是个君子,和他家王爷相配,可惜身不由己,又是个存有大志的,如何屈居在妻子之下。
范余伺候过先帝,眼聪目明,哪会看不出那章凤明在借王爷的名头给自己当踮脚石。
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他有心劝劝,可话到嘴边又住了嘴。
人好找,人心难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