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

“剪烛，莫要多想，爹说过便不会食言，你若能斩落那太阳，我便让你离开。”叶恒顿了顿，“若是不能，也别想出去。”

“。。。。”叶剪烛沉默半晌，“爹我想吃糖。”

“没糖！”叶恒没好气道，“刚才我说的话你听见了没有？啊？别以为你现在才四岁就可以无法无天了你明年就给我去打太阳！”

“打太阳有糖吃吗？”叶剪烛扯着爹的衣摆，“我现在就可以打。”

“好小子！有志气！”叶恒闻之大喜，“你说的，现在赶紧给我滚！文昭，把你弟绑过去。”

“。。。。”叶文昭僵硬了一会儿，扯了扯弟弟的衣领，没扯动，想了想，掏出了一把糖，“走。”

这是叶剪烛最后一次吃到家里人给的糖。

他以为这是玩笑，一个月后猛的发现这似乎不是玩笑。真好。他想道。很快就有糖了。只是谁来给我糖呢，是爹还是娘？话说好久没见到娘了。这里。。。根本没人啊。

一年后，终于有人来看他了。

“剪烛？人呢？”叶文昭环顾四周，一个人也没有。

叶剪烛怎好意思出来？

叶文昭看了看天上完好的太阳，心下了然。叶剪烛天生剑体，于剑一道无师自通，心有傲气，如今也有了劈不了的东西。他蹲下身，抚摸地上最深的那道剑痕，暗暗心惊。

他掏出几本书，放在地上，想了想，撕了张纸写道“还活着吗。亲爱的哥哥留。”

又是一年。叶文昭比起上一年高了些，一身气势也更加慑人。他看见峰头之上又多了几道深沟，先前较浅的剑痕早已被覆盖。之前写纸条的地方多了一块石板，上面有人有剑清晰地刻着“你们是不是在框我？亲爱的弟弟留。”

这落星石是这山头最坚硬的石头，硬度在整个九州也是数一数二，只是山头之上罡风极强，剪烛他答的极早，若非这字刻得深，经这一年的风吹雨打，字迹也该模糊了。

“怎么会。那天你打落了太阳出来，你想吃糖，把手搭在剑上，你就是理。亲爱的哥哥留。”

“我不要理，要糖。亲爱的弟弟留。”

“有理就什么都有了，还怕缺糖？亲爱的哥哥留。”

“有理还吃糖你会不会说我没出息？亲爱的弟弟留。”

“有理你还怕别人说你没出息？亲爱的哥哥留。”

“怕。你不怕？亲爱的弟弟留。”

“等你斩落太阳就不怕了。亲爱的哥哥留。”

“我现在怕怎么办。亲爱的弟弟留。”

“哥救不了你。哥也怕，怕死。亲爱的哥哥留。”

“我不怕死，我跟你换。亲爱的弟弟留。”

“哥更怕寂寞。亲爱的哥哥留。”

“那你来陪我。我们都不死，都开心快乐。亲爱的弟弟留。”

“你没出来看看这个世界，真好。亲爱的哥哥留。”

“我想我永远都出不去。你为什么不来呢？夜里我冷得想骂娘，想打人泄气，可是没人在这儿。亲爱的弟弟留。”

叶文昭笑笑，撕了张纸想写些什么，却见弟弟就在眼前。他已经是个俊秀的小少年了。叶文昭眉眼弯弯，又塞去了几本书：“啊啦，我弟真帅。”

帅帅的弟弟一拳把他打趴了。

叶文昭搂搂鼻子站起来：“干什么？造反啊？”

“打人泄愤。”

“。。。。这样是不对的。”

“那为什么我打太阳就是对的？”

“。。。管他呢反正不要随便打人。”叶文昭一拳打在弟弟的后脑勺上。

“。。。。哦。”叶剪烛理解不能，但他身周也没人给他打，追问也是无用，便低头整理刚到手的书籍。

嗯？这是什么？

叶文昭忽然抢过他手中的书，清了清喉咙：“这个你还不能看。”

“为什么？”叶剪烛不明白。

“你没到年龄。”叶文昭尴尬要死。

“哦。”顿了顿，“这是什么？”

“。。。。男人都看的东西。”叶文昭见弟弟又要问为什么，便再次重复道，“你没到年龄。”

“。。。那我什么时候到年龄？”叶剪烛满心好奇。

“。。。。。”永远都到不了！叶文昭嘴角抽搐，这小兔崽子可不能跟自己一样。。咳咳。

还是一年。叶剪烛算了算，今年他14岁。

叶恒也算了算。叶剪烛14岁。

叶文昭比他大四岁。

18岁。

他在碑上刻道：“剑仙叶恒养子叶文昭于剑仙历5369年陨落，年拾捌。其功如下：

斩魔族三大名将一

平南疆狐妖叛乱

克北城水患天灾

有余。”

“爹？”叶剪烛欣喜地迎上，愣了愣，“哥呢？”

“死了。”

叶剪烛想了想，不知该是什么表情，只道一声“哦”。

叶恒看着他，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不知为何有些动容：“你习惯面无表情？”

“没有啊。”

“你有过什么表情？”

“很多——这是废话。怎么了爹？”

“你哥死了。你不应该哭吗？”

“死很可怕？”

“是。”

“可是我连这么多年的孤独都忍下来了，区区死亡又有何惧？”

“。。。我不明白。”

“哥说孤独比死亡更可怕。”

“每个人的想法都不一样。”

“那为什么我也这么觉得？”

“你真的知道死亡是何物？你了解它？它的可怕之处谓何？”叶恒逼问。

“好吧。我不知。”叶剪烛耸肩，“那我就待在这儿吧，在这儿我就不会死了。”

“每个人都会死。”

“。。。。那为什么要怕？”

“那是本能。”

“就没有人安详死去？”

“有。”

“为什么？”

“心已超脱。”

“那为何你我不能超脱？”

“心中有人，爬着也要见到的人。”

“那又为什么一定要活着？”

“你当真不知道？死了就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看不见了。”

“能。。。”

“别想了，不可以。”叶恒不用想也知道叶剪烛想要做什么。

日。叶恒想到。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否有骂人的意思。

“。。。。”叶剪烛终于没有问题了，不，还有一个，“所以您想留下来看我怼日发疯吗？”

叶恒抿唇，“我带你走。”

叶剪烛沉默良久：“当初您说要我斩日，我为此苦了十年，现在您一句话，就让我放弃了？”

“。。我们比剑吧。赢了，就能留下。”

“好。”

叶剪烛将手搭在剑上，叶恒也是如此。若非这飞鸟俱落，还以为他们只是摆个姿势。

叶恒忽地放开剑，脸色白了，退了几步，额上冷汗落下。

“我赢了。”叶剪烛笑了。

叶恒也笑了：“不，你输了。”

“什么？我知道你您故意让我，但您就是输了啊。”叶剪烛脸色变了。

“我说的是，”叶恒的声音有些自得，用手比了比，“比‘贱’”

“。。。。。你耍赖。”

“你服不服？”叶恒嗤笑道。

“。。。。服。”叶剪烛从不对父亲撒谎。他确实没爹那么贱，至少现在是的。

叶恒挑起嘴角，也不知为何有点落寞：“你可知我方才使的是全力？”

“不可能。”

“我是不是老了？”

“您比九州大部分人都年轻。”

“可我已经没有锐气了。”叶恒眨了眨眼，“难进寸步。”

“我也会有那一天？”

“不知道。”

又是久久的沉默。

可爱的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