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第一缕阳光洒入纱帐,宇文玥看着怀里熟睡的女子,她身体微蜷,侧身靠在自己衣裳半敞的胸膛上。晨光在她的侧颊上勾勒出柔和的弧度,褪去一身戎装的英朗,战火硝烟的所向披靡,她的睡颜可爱单纯如孩童。见过她战场上的无坚不摧,以一敌百,再看看这副截然不同的模样,宇文玥的心此刻柔软地如同一汪温泉,只想将他的星儿包裹在其中,不想让她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楚乔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从青山院到燕北再到卞唐。从人猎场到燕洵叛出真煌城,然后到冰湖,再到卞唐宫变,两次守卫唐京。梦里断断续续,不好的记忆一拥而至,投射到梦境里,引得楚乔阵阵战栗。她梦见唐京城外伏尸百万,自己的小腹传来阵阵绞痛,腹中仅仅两个多月的孩子化为一摊血水,终于手中的残红剑也无法抵挡自己下坠的身体,最后,自己倒下了,意识混沌,陷入黑暗。
楚乔“不要!”
宇文玥“星儿?星儿,你醒醒”
楚乔忽地睁开眼睛,温暖的床上,宇文玥的脸近在咫尺。还好,只是一个梦,没事的,都过去了。
宇文玥“怎么了,又做噩梦了吗?”
宇文玥温言道。抬手擦了擦楚乔眼角的泪痕。他和她兜兜转转了这么多年,做过死敌、朋友、知己,再到如今的爱人。他很少见到她流眼泪,她也一样。大多数时候,都是两人在一起之后,做噩梦时不自觉的生理反应。
楚乔“嗯”
楚乔刚刚醒,声音还有些闷闷的,鬓边的碎发蓬松如小兽。她点了点头,继续窝在宇文玥的怀里道:
楚乔“什么时候了?”
宇文玥“还早,最近你经常做噩梦,我们还是找太医来看看吧。”
宇文玥抚了抚楚乔的脊背。楚乔肚子里的孩子快七个月了,因为月份渐渐大了,孩子在肚子里活动地也越来越频繁,经常在夜里闹得楚乔不好安睡。这几日,楚乔不知为何,始终回梦到一些陈年旧事,时常在梦中惊醒。
宇文玥“还要再睡吗?”
宇文玥问。
楚乔“嗯,再睡会儿,昨天肚子里的小东西一直闹到子时。”
楚乔的睡意再次席卷上来,竟把音调带得有些绵软。
宇文玥“睡吧”
宇文玥低头在楚乔的额头轻啄一口,搂着她一起睡去。
用过早饭,太医来向楚乔请了脉,宇文玥在一旁问了情况。太医道没什么大问题,这个月份胎动也是常有的事情。噩梦频发也有可能是孕期母体较之平时更加敏感,作为保护自己和胎儿的机制。只需按时服用安胎药和安神的药,放宽心态即可。
楚乔宇文玥听后同时松了口气,这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能保下来真的是很不容易。
楚乔从唐京保卫战下来,宇文玥知道有了孩子,便连夜让人改造了一辆马车,铺上了又厚又软的垫子,亲自挑选了合适的马匹,准备尽快带着楚乔回青海休养。楚乔当时的状况很糟糕,浑身是伤,因为战时的剧烈颠簸已经情绪上的不稳定,劳心伤神。下了战场,在秀丽王府中昏睡了三天,而后就是上吐下泻,屡次见红。在战场上没显示得太多的妊娠反应,此刻一拥而至。上官桀和宇文玥商量,不管好坏都要等楚乔的情况稳定了再放他们回青海,宇文玥同意了。然后,接下来的半个月,上官桀几乎将卞唐最好的大夫尽数请了来。
一时间,秀丽王府不免门庭若市,府内药香弥漫。宇文玥看着上官桀为楚乔忙前忙后,找大夫抓药主动而郑重地表示了感谢。上官桀对此只说了一句话:“楚乔是为保大唐,按说也算是应份,但如若青海王的孩子因此夭折,本侯会不安的。”因着这句话,宇文玥开始打心眼儿里觉得以上官桀的胸襟气度,自己叫他一身大哥似乎也是不错。
老天爷总还是开眼的,半个月之后,楚乔的情况好转,胎象也稳定了下来。宇文玥便带着人和楚乔一起启程回青海,因为安神药的缘故,在回青海的途中,楚乔大多数时候都是昏昏沉沉地在睡梦之中,宇文玥就陪她坐在马车里抱着她,生怕马车一个颠簸不小心,这个好不容易保下来的孩子就会没了。这一段时间,也是宇文玥迄今为止,看到过楚乔最虚弱的时候。或许,是生着银雪炭的马车里的温度太让人舒适,被褥锦垫太过于柔软,又或许,是她真的太累了。除了宇文玥在饭点强行将楚乔叫醒,几乎是威逼利诱灌她吃点东西,其他的时间,楚乔几乎都是在睡着的。
毕竟,也是人啊。是人就会疲惫,哪里会一直无坚不摧。
不久之后,随着听到青海雪隼的长鸣,青海军秀丽军护送着王驾终于越过了翠微关的南部边防,入了青海境内。
望着青海的湛蓝天际,鹰击长空。星儿、孩子,我们终于回家了。
楚乔再次醒的时候,已是在星月宫寝殿的床上。才刚醒转,楚乔有些迷茫地看着身上崭新的被褥和周遭的环境。宇文玥从不远处走来,递给她一杯水,看着她的神情,笑道:
宇文玥“怎么?睡懵了。”
楚乔“这是?星月宫?”
楚乔反应过来。
宇文玥“还好,看来脑子没坏。”
宇文玥打趣道。
楚乔听后闷闷地低头喝了口水:
楚乔“你这嘴里,能吐出象牙来吗?”
宇文玥“哟”
宇文玥眉梢一挑,笑道:
宇文玥“能顶嘴了,看来是休息地差不多了。什么时候有力气再跟我打一架,说不定身上就全好了。”
嘴上调侃着,心里却打着鼓。星儿一向机警,这么多年,自己看在眼里,以往即使她身受重伤,也断不会如此地无知无觉。到了星月宫,自己把她一路抱回寝殿,她却睡得浑然不知。
楚乔“宇文玥,你可别太得意。”
楚乔喝了口水,瞪着眼睛对宇文玥嗔道。
宇文玥看着楚乔,默默地看着她,良久,他才缓缓开口,道:
宇文玥“星儿,被围在唐京城的那几天,你是怎么扛过去的?”
敌军围城,孤立无援,弹尽粮绝。若自己晚到一刻,后果不堪设想。星儿,那个时候,你才知道有了孩子,你究竟是怎么挺过来的。
楚乔闻言,表情略微一滞,放下手中的杯子,然后微微笑道:
楚乔“宇文玥,或许我一直是相信你的,我相信你能成功。我也相信自己能在拖住联军给李修仪足够逃生时间的同时,能够等到你来接应我们的。”
如果说,在这场战争中,楚乔在某一个环节中带有一丝丝的侥幸心理,那一定是在这里。
壁刃千里,无所依傍。将士一怒,向死而生。
宇文玥“那,孩子呢?”
楚乔“玥,我没得选择。”
楚乔深吸了口气,道:
楚乔“那个时候,前后都有敌军,撤退的风险不比死守的低。如果出了一点岔子,我们的谋划就会功亏一篑,满盘皆输,这么多年的努力就会全部打水漂。所以,我在赌。”
那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他们期盼已久的孩子,却在一个十分不恰当的时机来了。如果可以,楚乔怎么可能会放弃。
还好,孩子没让我失望,你也没让我失望,自己也没让自己失望。
她永远是这样的理智,理智到心硬。她永远是这样的坚强,坚强到没有什么能够阻挡她前进的脚步。
一双修长的手臂拥她入怀,千言万语都凝结成一个温暖的拥抱。
宇文玥“星儿,没事了,都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