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纸上那行冰冷的黑体字,像一把淬了霜的尖刀,直直扎进萧以珊眼底。
虞府五少夫人,葬身江水,意外身亡。
江学廷收回报纸,随手叠好,姿态儒雅从容,可眼底藏着的算计与阴狠,半分也遮不住。

“是不是很心酸?”
他垂眸看着她,语气轻缓,却字字诛心。

“你为虞昶轩忍别离、受牵挂、赌性命,最后换来一场假死、一场囚禁。他远在前线,被他父亲令卡死城门,连回头找你都做不到。”
萧以珊靠在床头,指尖死死攥紧身下被褥,指节泛白。
“他身不由己。”

她抬眼,声音虚弱却坚定。
“战事在前,军令压身,不是他负我,是时局困住了他。”

江学廷低笑一声,笑意凉薄。

“到现在你还在替他说话?”
“不然呢?”

萧以珊直视着他。
“江学廷,你炸船造假死,掳我囚禁,费这么大功夫,不就是为了看我怨他,是为了挑拨我们离心,对不对?”

他恨虞昶轩,恨虞家权势滔天,恨她稳稳落在虞昶轩身边、岁岁安稳。
被戳破心思,江学廷脸上笑意淡了几分。
他缓步上前,居高临下看着床上的女子。
从前娇软温柔、眉眼含春的小姑娘,历经一劫,依旧骨里刚烈,半点折不得、弯不得。

“你比你表姐聪明。”
他淡淡开口。

“可聪明没用。”

“现在的事实是——你活不见天,他归不了城。”

“三个月,虞老爷子军令,半步不放他南下。等他能回来,一切早就尘埃落定。你的命、你的孩子、你的余生,都由我说了算。”
萧以珊下意识再次护住小腹。
腹中轻轻一动,两个小家伙像是感知到周遭的压抑,轻轻蹭了蹭,安稳温顺,没有半分闹腾。
她还有孩子,她不能怕,不能输,不能乱。
为了孩子,为了等虞昶轩,为了不让江学廷得逞,她必须撑住。
“你休想。”

萧以珊抬眼,眼底清亮执拗。
“我夫君一诺千金,他答应我会在孩子出生前回来,他就一定会回来。”

“至于你——”

“你能困住我的人,困不住我的心。你能造假死新闻瞒过世人,却瞒不过我大哥萧北辰。”

江学廷眉峰微挑。

“萧北辰?”

“你还真是北平萧家女儿?”
“我早派暗卫北上北平。”

萧以珊字字清晰。
“我大哥会收到我的平安信。他知道我没死,只要他得知江面沉船、虞家误信我身亡,他一定会南下查案。”

“你堵得住虞昶轩,堵不住我萧家。”

江学廷脸色彻底沉了。
短暂的静默后,他再度轻笑,只是笑意彻底冷了。

“无妨!”

“萧北辰远在北平,路途千里,军政牵制层层叠叠,他就算收到消息,赶来也需要时日。”

“足够我做很多事了。”
他不再与她多言,转身走向暗室门口。

“你好好养胎。”

“我不缺时间,我等得起。等虞昶轩彻底绝望、彻底认命,我会慢慢告诉你,什么叫做大势所趋。”
话音落,铁门重重关上。
咔哒一声锁响,隔绝了最后一点微光。
萧以珊独自坐在床上,周遭阴冷潮湿,空气压抑得让人窒息,她缓缓抬手,轻轻覆在小腹上,眼眶终于微微泛红。

不是怕。
是想他。
短短数月之别,阴阳相隔的假消息传遍南北,他一定痛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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帅帐内外重兵把守,气氛死寂沉沉。
整整两日两夜,虞昶轩昏迷不醒,高烧反复,心口旧伤叠加急火攻心,吐血伤腑,军医轮番诊治,束手无策。
“副司令心绪崩裂,内腑重创,全凭一口心气吊着。”
“若是再醒不过来,怕是要伤及根本,损耗终身。”
帐外,一众副官士兵低着头,无人敢言。
谁都知道,副司令这一生最冷最硬,杀伐无数,从未有过半分软肋。
唯独一个萧以珊,是他半生唯一的温柔、唯一的执念。
如今挚爱“身亡”,他等于半条命跟着埋进了江里。
顾瑞同守在床侧,看着脸色惨白、唇无血色的虞昶轩,眼眶通红,满心无力。
他低声喃喃。

“五哥,你醒醒……你千万别垮……”
就在这时,床上的人指尖骤然一动。
眼底猩红遍布,戾气滔天,眼底是毁天灭地的疯狂与剧痛。
他骤然坐起,喉间腥甜未尽,嗓音沙哑破碎。
“以珊——!”

人刚醒,第一句话,依旧是她的名字。

“五哥你醒了!”
顾瑞同连忙上前扶住他。
虞昶轩用力攥住他的手腕,力道近乎捏碎骨头,目光赤红,死死盯着他。
“船难……查实没有?有没有尸体?有没有一丝可能……她活着?”

他半点都不肯信。
他的小姑娘,软软甜甜,笑着等他回家,怎么可能一瞬天人永隔。
顾瑞同喉头哽咽,只能咬牙摇头。

“江面大火烧尽,打捞整整一日,船上乘客尽数确认遇难……没有生还者。”
轰——
虞昶轩眼底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
他身形一晃,眼底疯意翻涌,胸腔剧痛再度袭来,却硬生生被他咬牙压下。
他掀开被褥,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抓起墙上军装。
“备车”

他声音冷得吓人,一字一句,带着血战到底的决绝。
“我要回南怀”

顾瑞同大惊。

“五哥不行!老爷子下死令封锁关卡,谁敢擅离前线,按逃兵处置!”
“逃兵?”

虞昶轩低笑出声,笑声苍凉刺骨,眼底猩红嗜血。
“我妻儿葬身火海,我守着这前线、守着这兵权,有何用?”

“谁敢拦我,谁就挡我的生路。”

他这一生为国为军,恪尽职守,从未忤逆过半分军令。
可这一次——
他只要她和孩子活着。
平安的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