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什么时候才来守这第三十八个路口的。很久了吧,久到我都已经忘记那夜的灯盏的雕花了。
我来华安街之前,是一个人们口中说的那种贵妇人。我从小便没有吃什么苦,虽然出生便没了娘,但是父亲还是爱我的,纵使他一房一房的抬姨太太。我16岁时去法国留学,学艺术。22岁回国,正值军阀混战,我父亲死在了长沙。24岁我被舅舅收留,住在了东北,看到了我从未看到的雪。
25岁生辰那日,我嫁给了表哥。表哥长得很硬朗,不常笑,笼罩着“不要惹我”的气息,一点也不像陪我一起采花,斗蛐蛐的那个表哥了。新婚那夜,我盯着蜡烛,它哭了一夜。第二天,纵使舅舅舅妈没有说什么,我也心知肚明。
往后,我敛去了我的大小姐脾气,放下了我最爱的画笔,费尽心机打听他的喜好。但这换来的却是他的日益疏远。
再后来,日本人来了。一声炮响,满天火光,红烟或鲜血渲染着整个世界。舅舅舅妈死在了那个可怕的夜里。表哥第二日恰好从外地赶回来,他的眼睛里的火焰好似胜过了那个夜晚。
日本进攻,各家各户都纷纷逃离。我知道,我又没有家了。我本只是去买点东西,出了店门却找不到府中人了。我找啊找啊,鞋磨破了脚,却毫无线索。
我本了无希望时,是一队学生接纳了我,带我去南方避难。领队的是我在法国的老师。纵使岁月不断驱使时间侵蚀着人生的山谷,我还是结不开心结。我不断安慰自己:表哥一定是为奸人所害,那些奴仆见状便跑了。
后来,我们到了一座城里,那座城里的守城将军竟是我的表哥。我不敢相信,夜不能寐。老师劝我去问问,可这一问,剪不断,理还乱。我到了一个酒楼里,胡乱点了几个菜,想找人问问。
我恍惚间看到了管家。我不敢置信的走上前,轻松唤道:“赵管家。”当他转过头来的那一刻,我确认他就是赵管家。我质问他:“管家,当年是怎么回事?”他不敢看着我,眼神往下瞟,说:“表小姐,你不要怪我,全是少爷的意思。”
那日我才知道,为何我只是一个表小姐,为何他不肯碰我,为何他不对我笑,不给予我一丝丝温柔。那是因为他的笑,他的温柔丢给了那个叫白霜的女人。她才是他心目中的妻子,而我只是一个跳梁小丑不得不娶的棋子罢了。他娶我只是为了得到我父亲的钱,得到我父亲手下的助力。而今时局乱了,天下变了,又因我没好好护着舅舅舅母,他又有理由休了我。他现在是高高在上的守城将军,而我只是一个难民。
我喝了好多的酒,辣的我心里疼。老师亲自劝慰着我:“无事,无事,都会过去的。”
冬至那日,当全场都弥漫着热气时,炮声打破了宁静。火焰又笼罩了整个城市。房屋倒塌的声音和哭喊声让人心碎。后来房梁倒下来了,老师护住了我。他的生命却永远留在了那个冬夜。
这天后,表哥找到了我。他或是心虚,或是假慈悲,收留了我。
一年半后,日本人围城,几乎所有人都被关进了牢里。日本人点名要那个白霜。我那个表哥啊,跪在地上,哭着对我说:“表妹,霜霜他不容易,我求求你救救霜霜吧。”我看着他,笑着张扬而且坦然,:“凭什么?”
我在故事马上结尾时,又停了停,喝了碗茶,平常急了,喊:“乔娘娘,你去了吗?”我看了看茶盏里的自己,说:“我忘了,也许去了也没去。”随后我就笑了。平常埋怨地看着我,说:“乔娘娘真是,马上结尾了还不说完。”我笑笑,对着楼梯说:“忘忧,结账。”我知道他听得到。马上,他提着他那盏写着渊的灯走下了楼(华安街一直都是晚上)。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瞎了眼,也可以走得这样好,正如我不知道为什么忘记了自己的名字,也忘记了老师的样子。我付好钱之后,走出茶楼,走向那第38个路口。
忘忧跟了出来,他对我说:“我也很好奇,这个故事的结局,你到底是去了还是没去。”我双手抱胸,戏谑的说:“什么时候忘忧大人也对这些没来由的故事感兴趣了。我记得我带着亡灵来的时候,您可是一千个一万个不乐意,都不愿意凑近,更别说听故事。”他好像有些烦躁,手中提着灯的忽闪忽明,流苏下的白珠隐隐有些泛红。我半开玩笑半是认真的说:“不是说了吗,我去了也没去。”
在第三十八个路口的街边,我试着去采下一朵无忧花。本该弹开我的无忧花精灵,这次却接纳了我,容我采下了一朵无忧花。我略有愣神,随即笑了,没想到我自己渡了我自己。是呀,经历了那么多,听了那么多,也该放下了。不是我性格圣母了,而是我不屑了。我也知道了,我对这段故事的耿耿于怀,不是因为我爱表哥,而是只是因为我不甘心。
转着手中的无忧花,随着花的幻影,我又仿佛看到了日本人围城的那个晚上。
我去了又没去,但是我还是没有能保住任何人,一城的人几乎全死了。当我有意识时,我就来到这华安街。当我走到这第三十八个路口。
我不知道我有没有通过迷雾中的审判。当我走进迷雾时,我不知道那一群穿着奇装异服,或凶神恶煞或挂着一成不变笑容的人到底在说着什么。忽然我觉得天旋地转。再后来,我就见到了忘忧。他说,我被选定为第三十八个路口的掌灯人。我说,还有别的选择吗?他说,有。我问:“是什么?”他说:“若被选定之人拒绝职责,等待他的只有魂飞魄散,一可要选择。”从那时起,我便成了这第38个路口的掌灯人。
这是第一个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