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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集

岳绮罗之民国云烟

中央指挥部——

“大人,夫人在门外。”

郁南归一愣,似乎又没有放在心上,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手中的文件上,头也不抬。

郁南归
郁南归

她怎么来了?

郁南归的语气淡淡的,旁人猜不透他的意思。

“小的也不知。”

见郁南归置若罔闻,下属又补充道——

“少夫人已经等了许久了。”

郁南归的眸子里闪过复杂的神色,意味不明。

最终他还是缓缓放下手中的文件,叹了一口气。

此时,正值隆冬,萧瑟的北风似乎能从四面八方蹿到人的衣服里,鼻子里,眼睛里。但指挥部门外依旧是森严戒备,值岗的士兵脸上虽然被冻得通红,但依旧直挺脊梁,屹立不动,庄严肃穆。

一辆汽车停在了哨岗旁,似乎停了有些时候了,车的外部积了一层雪。

一个女人披着厚厚的雪裘,立在雪地上,虽然单薄的身子被大风吹得摇摇欲坠,但还是勉强支撑着。

女人不时还向手心呵气,但另一只手却一直紧紧攥住一个包裹。

女人的皮肤很白,五官虽不是很突出,但是看起来舒服极了,眉目如画,温婉典雅,像极了江南的女子。此时她的鼻子红红的,压抑着小声地打了一个喷嚏。

郁南归远远就看到了女人略显狼狈的模样,他凝视了许久,沉默了片刻,最终化成一声令人无法察觉的轻叹。

郁南归
郁南归

怎么不待在车里?

身后响起一把熟悉的声音,一如记忆中的利落沉稳。

年映青闻言转过身去。

年映青只看见,那个男人,一身庄严精致的军装,衬得修长挺拔,迎着风雪,向自己走来。

男人逆光走来,一时间,他的周身仿佛渡着光,周遭的一切都暗淡了下来,似乎世间所有的光亮,都集中在他身上。

他微微皱眉,五官深邃,面色虽有些不善,却好看异常。男人的目光所及之处,仿佛都是自己。

年映青却毫无察觉,当他和雪一起出现时,她心动了。

年映青
年映青

少爷。

郁南归没有说话,他从随从手上接过一件厚实的军大衣,顺势披在了年映青身上。

年映青
年映青

不用了…

年映青有丝窘迫,下意识拒绝——

郁南归
郁南归

穿着。

年映青愣了一下,不再抗拒,任凭郁南归替她扣扣子。

郁南归的声音一直有令人不容抗拒的魔力。

郁南归俯下身细心地替夫人扣扣子,神情专注,温柔无比。

此时两个人靠得很近,专属男人的温热的鼻息洒在年映青的脸上,年映青只觉得痒痒的,有些不自然地往后退了一步似乎想逃离这种近距离接触。

郁南归
郁南归

别乱动。

郁南归的不容置疑声音从年映青耳畔传来,年映青虽然还是有些慌乱,但却不敢动了。

旁人识趣地把目光投向其它地方。

年映青不经意用余光瞄见,郁南归嘴角微微扬起的弧度。

在众人眼前,郁南归就是一个孝顺无比的儿子,细心体贴的丈夫,忠心耿耿的下属。

可是谁也不知道,郁南归一直都在扮演着最孝顺,最深情,最忠厚的角色。

年映青从来都不懂这个男人,以前不懂,现在却有些释然了。

他狠戾十足,同时也悲悯十足。

年映青见识过他的阴险狡诈,也见识过他的残暴无情。

他的灵魂一分为二,他是邪恶的魔鬼,也是悲悯的基督。

可是年映青心里明白,他只不过,是在用丧尽天良的手段,去拯救苍生。

算下来,年映青和这个男人成婚十年有余。

郁南归在弱冠之年,迎娶了年家千金。

郁家是将门之后,年家是书香门第,妥妥的门当户对。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怕是素面未谋。

郁南归和年映青没有抵抗老一辈的包办婚姻,甚至没有吭声,自然而然地顺从了长辈的安排。

年映青初见郁南归,却是在与他的婚宴上,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个素未谋面即将成为自己丈夫的男人。

她记得,那时的郁南归平静得不像话,脸色如常与他人谈笑风生,眼神却淡漠十足,周遭的喜庆更是不甚在意。

给人一种错觉,他参加的不过是别人的婚宴。

即便如此,他还是礼仪周到,认真扮演着新郎官的模样。

成婚后,年映青才慢慢开始了解这个沉稳异常的男人。

他处事圆滑周到,遇事波澜不惊,性格沉稳,礼节周到,根本挑不出一丁点毛病。

年映青一直以为郁南归只是一个循规蹈矩,刻板保守的闷葫芦。

直到他们成婚后的第二年,年映青才渐渐认识到了真正的他。

【郁南归往事•上】

那一年他们还没有迁去波诡云谲的南京城,而是一直居住在风景如画的苏州城。

因为养病的缘故,郁母没有跟父子二人辗转权势,而是与儿媳妇年映青留在了苏州城。

苏州城是年映青的故乡,郁母虽说以前一直在北方生活,但祖籍却是南方一带,说到底也算是半个江南女子。

郁母不像北方女子那般豪爽英姿,而是纤瘦娇弱,说话也温婉柔情,典型江南佳人的模样。

郁母自幼边体弱多病,更是在生下郁南归时受了风寒,从此落下了病根。

再加上郁父逐渐受旁人影响,开始寻花问柳,喜新厌旧。

不仅身子不好,更是得了心病,郁母一边照料着年幼的郁南归,一边黯然流泪。

在郁南归记事以来,自己的母亲便是常年中药做伴,圆润的脸颊逐渐向下凹陷,原本温婉的双眸也日渐失去了光彩。

因为郁父经常在外的缘故,郁南归的童年,只有母亲和奶妈的陪伴。

他一直不明白为何母亲日日服药,病情却日渐加重?

这个疑惑一直伴随着他的长大,在旁人的三言两语中,他渐渐明白了。

不过,他并没有质问父亲,也没有去质问母亲,他就像一个毫不知情的人,默默安慰着母亲。

面对父亲的风流成性,年幼的他知道,现在的自己根本无法左右父亲的思想,更没有能力让父亲对自己另眼相看。

甚至,还会因自己的唐突,而更加冷落他与母亲。

郁南归从来都不敢赌,自己和母亲在父亲心中的份量到底有多重?

自己与那个素未谋面的“弟弟”想比,谁更受父亲重视?

他既想知道,又不敢知道。

因为害怕,因为不安,他不得不先发制人。

那是他第一次嗜血,而且对象是自己同父异母的弟弟。

可是,年幼的他还不懂什么叫不留余地,更不懂斩草除根,他的手段,还很稚嫩,缺少经验,不够狠戾。

涉世未深的他,还是敌不过在权势圈子里辗转多年的郁父。

因为这一事,郁父开始对郁南归正眼起来,毕竟,在自己如郁南归这般年纪时,却还未达到他的手腕。

虽然郁南归的小手段终究是被自己识破了,但是,其中的心思缜密,天衣无缝,杀伐果断,就连郁父自己也暗自惊叹。

郁父开始加大对郁南归的培养,同时又不得不忌惮起他来。

就这样,郁父只是开始把郁南归当做郁家继承人来培养,却不免有了二心,从此与他们母子二人更加疏远了。

郁南归渐渐长大,郁母的身体越来越差,与郁父的关系也愈加怪异。

比起父子,两人更像是只有利益关系的上下属。

郁父从来不会多说一句公事除外的东西,郁南归也是如此。

郁父从此没有再踏过苏州园半步。

郁南归敛下城府,对郁父的话是绝对服从。

跟在郁父身边,郁南归确实学到了不少本事,也懂得,什么叫蛰伏,什么又叫韬光养晦。

蛰伏了许久,郁南归有的是耐心。

直到,那一天,郁南归最害怕的事情,终究还是来了——

就在自己成婚后的两年,他的母亲,终究还是撑不住了。

郁母只求,能在临终前见郁父一面。

郁母直到临终,依旧对郁父心存期望。

只可惜,这天底下最不缺的就是痴情至极的人和最无情的人。

郁南归双膝跪在父亲的“另外一个家”的大门口,期望这个绝情的男人还残留一丝旧情。

郁南归从未求过父亲,哪怕是求父亲多看看自己的母亲,也从未有过。

因为他知道,里面这个男人,到底有多绝情,有多狠戾。

可是郁南归还是不愿放弃,他不舍得,让母亲含恨而终。

不知跪了多久,双腿早已麻木,可是大门从始至终都没有打开过,郁南归的心一点点冷了下去。

年映青赶过来的时候,见到的是这样一幅光景——

郁南归全身早已湿透,雨滴顺着他的发丝一直流进衣襟深处,郁南归的刘海被打湿了,遮住了双眼,看不清他的神情。

年映青第一次见到郁南归这种狼狈颓废的模样,拒人千里之外,孤独又寂寥。

郁南归最终未能撑到最后,也未能圆母亲的夙愿。

在年映青面前,这个沉稳强大,仿佛永远屹立不倒的男人,直直地倒了下去。

最讽刺的是,最后从这个大门里出来的人,竟然是自己曾置其于死地的弟弟。

回去之后,郁南归大病了一场。

发烧整整烧了三天三夜,作为郁南归身边唯一还算亲近的人。

年映青不舍昼夜地照顾着郁南归。

郁南归睁开眼睛,与年映青目光相汇地那一刻,年映青愣住了。

郁南归的目光很陌生,淡漠而冰冷。

她的心里产生了一种预感,郁南归,恐怕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了。

听到母亲撒手人寰,郁南归并没有年映青想象中的那般悲伤绝望,只见眼前这个大病初愈的男人,平静极了。

半晌,他却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

郁南归似乎在说什么,嘴巴一张一合的。

他的声音沙哑极了,可是每个字都咬牙切齿。

年映青没有听见郁南归在说什么,她只感觉,眼前这个男人,已经不是自己所熟悉的郁南归了,此时的他,眼神阴郁又悲怨,更像是一个舔血的复仇者。

————回忆结束

西区监狱——

作为全国最大的监狱,这里关的却并非是罪大恶极凶神恶煞的通缉犯,而是一些文弱的政治犯。

此时,一个军官模样的男人驻足在一间刑房内,面无表情地看着不远处被五花大绑折磨得奄奄一息的犯人。

男人的军装与旁人不同,似乎更加深色精致些,几个狱卒从未见过眼前这个男人,但从他的气质服饰和典狱长点头哈腰的模样来看,绝对是位大人物。

“哈哈,没想到大人您大驾光临……”

郁南归自然对这种小角色不感兴趣,看也没看典狱长一眼,他的面容冷峻,一幅生人勿近的模样。

郁南归
郁南归

还是不肯说?

郁南归的视线落在了犯人身上。

“属、属下无能!”

郁南归的脸色比方才更沉了。

典狱长心惊胆战,诚惶诚恐地正想解释些什么。

不料郁南归先开口了,他冷笑道——

郁南归
郁南归

呵,既然无能,我留你做什么?

属下的脸色一变,心里顿时凉了半截。

郁南归
郁南归

把他的妻儿老小也“请”过来。

郁南归
郁南归

若还是撬不开他的嘴,就当着他面杀了。

“这……”

典狱长以前只听说过传说中的国务卿大人手段暴戾,心狠手辣,没想到,这并非是谣言。

虽然早有耳闻,但对眼前男人的心狠手辣,典狱长很是震惊,并且心有余悸。

眼前的犯人是一个中年男子,即使现在伤痕累累狼狈不堪也难以掩去身上原本儒雅的气质。

很难想像,这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男人,到底犯了多大的罪,被折磨成这个模样。

这时,原本奄奄一息昏死过去的犯人似乎听到了什么,只见他瞪大眼睛。

“你…是你?!”

郁南归没有出声,他似笑非笑地看着犯人。

犯人一直平淡无澜的脸上终于浮现出异样,只见他神情狰狞,眸子里充斥着怨恨和暴怒。

“你,你这么做……”

“总统大人是不会放过你的——”

犯人似乎用尽了毕生力气,咬牙切齿地说。

没想到,郁南归听到“总统”俩个字后并没有犯人想象中流露出忌惮的神色,郁南归反而更加不屑了。

郁南归
郁南归

总统?

郁南归
郁南归

你难道还认为——

郁南归
郁南归

那个无用傀儡,还是总统?

“你…你难道要坐上那个位置?”

郁南归不置可否——

郁南归
郁南归

位置自然是留给家父。

郁南归
郁南归

更何况,总统大人坐这个位置那么久了,不应该让出去么?

犯人似乎听到了什么足以令人惊心胆战的事,只见他一脸震惊,在清楚地捕捉到郁南归脸上一闪而过的快意后,他有些不可置信。

“早知道你是这般狼子野心,当初沈某就不该把你举荐给总统大人。”

“终究是沈某看走眼,辜负了总统大人罢……”

犯人痛心疾首,沉浸在极大的愧疚中。

半晌,郁南归的声音冷不丁的传到众人的耳朵里——

郁南归
郁南归

沈秘书,您说,您安安分分写书不好,却非要搅和进来?

郁南归的眸子里多了些意味不明的神色,说实话,郁南归一直都十分重视如沈秘书这样的人才,只不过,这样的人才却与自己势不两立,他略感惋惜。

在这里,没有人知晓这个犯人的身份,只有郁南归知道,眼前这个儒雅的中年男子,便是总统大人身边最亲信的秘书。

而且,是国内大名鼎鼎的作家“居安”。

“是呐,是沈某不自量力……”

“你们的权势之争,确实不适合鄙人……”

沈秘书自嘲地呢喃了半晌,视死如归道——

“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你杀了我吧。”

郁南归没有什么表情,对于沈秘书的宁死不屈,倒是像在意料之中。

郁南归
郁南归

既然沈秘书宁愿舍弃全家性命都要维护心中大义,郁某哪有不成全之理?

郁南归的眸子里闪过一道精光。

郁南归漫不经心道——

郁南归
郁南归

不过,您的儿子——

郁南归清楚地看见沈秘书平静的双眸里面闪过一丝波动,他笑道——

郁南归
郁南归

可藏得够深的,可是让郁某费了不少心思去打听他的下落呢…

沈秘书的眸子里充满挣扎。

“沈某这一辈子从未求过人……”

郁南归微微挑眉,似乎在等着沈秘书的接下来的话。

半晌,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沈秘书颤颤巍巍的声音响起,很是沧桑——

“他…是我沈家最后的血脉了…我求你,放他一条生路吧……”

郁南归
郁南归

总统大人下了死令,要我保他一命可不容易……

郁南归
郁南归

怎么说,沈秘书也该拿出些诚意,不是么?

郁南归像极了一只狡猾的财狼,冰冷的笑意止于表面,不达眼底。

许久,郁南归并没有听到想要的答案。

他冷冷地睥睨着沈秘书,嘴角扯出嗜血的笑意——

郁南归
郁南归

沈秘书一向睿智,怎么会认为,郁某真的会放过他?

郁南归
郁南归

与其留下一个可能会让自己涉险的未知因素,还不如斩草除根干净些。

郁南归冷哼一声,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沈秘书情急之下,只能能用激将法改变男人的决意,他大声冲着那个冷漠的背影喊道——

“坐到了这个位置,郁大人莫不是还怕些无名小卒?”

郁南归闻言,停下来脚步。

正当沈秘书以为事有挽回的余地时,郁南归的一句话,让他瞬间跌入冰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