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鞭梢撕裂空气,落在女子单薄的脊背上。
每一声脆响,都绽开一道血痕。女子蜷缩在枯草堆里,十指死死抠进泥土,指节泛白。她的衣衫早已破碎,露出纵横交错的伤口,有些结了暗褐色的痂,有些还在渗血,将粗布衣裳洇成深一块浅一块的狰狞。
她的脸埋在散乱的发丝间。那发丝,干枯、凌乱,遮住了大半张脸。偶尔鞭梢扫过,露出的一角面庞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乌青,干裂起皮,有血珠渗出来。
可她还在说话。
那声音太轻了,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破碎、执拗,断断续续。
“父亲……求您……别打了……女儿……知错了……”
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凤印是皇上御赐的,凭什么要给妹妹?凭什么妹妹要嫁入太子府,她就该乖乖交出这桩姻缘?
可她不敢问。她只是求。
中年男子的手臂顿了顿,终于垂下鞭子。他的语气忽然软下来,带着几分虚伪的慈爱:“楚微,你是我女儿,我何尝想打你?只要你说出凤印藏在哪里,我立刻放你出来,让你见你母亲。”
她听见“母亲”二字,身子微微一颤。那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牵挂,是深宅大院里唯一的暖意。
可她真的不知道凤印在哪里。
那天从宫里回来,她浑浑噩噩,只觉得手里被塞了个冰凉的东西,醒来后那东西就不见了。她翻遍了屋子,没有。她想了又想,想不起来。
“我真的……不知道……”她的声音越来越弱,眼睛渐渐阖上,睫毛上挂着将干未干的泪。脉搏在手腕上跳动得越来越慢,像一口即将枯竭的井,最后几滴水,一滴,两滴,三滴……
“楚微!楚微!”
中年男子的声音陡然变得坚硬,他用脚尖踢了踢她的身子,那具瘦弱的身子软软地晃了晃,毫无反应。他蹲下来,两根手指按在她的颈侧。
脉搏停了。
他愣了愣,随即站起身来,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来人!找大夫!”
脚步声匆匆远去。她躺在冰冷的砖地上,嘴角似乎还挂着一丝无人察觉的弧度。
剧痛。
陆妍醒来时的第一个感知。
不是那种隐约的、遥远的疼,而是皮开肉绽的、火烧火燎的痛,每一寸皮肤都在尖叫。她试图动弹,却发现手脚被束缚住,眼前是冰冷的木栅——她被关在笼子里。
不对。
我明明执行任务时受了重伤,昏迷前分明是在边境的密林里,怎么会……
陆妍心想。
随后记忆如潮水般涌入。
鞭子。中年男子。遍体鳞伤的女子。凤印。父亲。妹妹。
那些画面不是她经历的,却比亲身经历还要清晰。陆妍看见那个女子蜷缩在地上,听见她微弱地喊“父亲”,感受到她最后的呼吸一点点变浅、变冷。
然后,陆妍看见她的脸。
那是分明是自己的脸。
陆妍猛地睁开眼睛。
牢笼。柴房。干草。暮色从破旧的窗棂里透进来,染红了地上的血痕。
脚步声由远及近。
陆妍侧过头,看见那个中年男子站在笼外。他的面容在逆光中显得阴沉,眉宇间有几分焦虑,更多的是盘算。
“你醒了。”他的语气柔和下来,带着刻意的温和,“我请了全城最好的大夫,总算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微微,你是我女儿,我怎会真的想伤你?”
陆妍看着他,没有说话。
脑海里有个声音在告诉她:他叫楚安,晟朝丞相。楚微是他的长女,虽是嫡出,可生母早年被冷落在别院,因此楚微从小不受宠。他膝下儿女成群,唯独不把楚微这个长女放在眼里。
直到皇上御赐凤印,指名给楚微。
凤印——太子提亲的信物。谁持有凤印,谁就是未来的太子妃。
可他想让他的爱女、楚微的妹妹楚曦嫁入东宫。
“微微,”他向前一步,手扶在笼子的木栏上,声音压得更低,“只要你把凤印交出来,我立刻放你出去,让你见你母亲。曦儿嫁入太子府,于你也有好处,将来……”
“凤印是皇上御赐的。”陆妍打断他,声音比她想象的还要平静。
“父亲想要,不如去向皇上要。”
他的脸色骤然一变。
“你——”
“我若死了,”陆妍继续说,一字一字,像是把刀子慢慢插进去,“父亲永远不知道凤印在哪里。妹妹也永远别想当太子妃。”
楚安的手指攥紧木栏,骨节咯咯作响。
他袖中藏着鞭子,那鞭梢上还沾着干涸的血——楚微的血。
可他终究没有抽出来。
他死死盯着我,目光里有怒火,有惊疑。
半晌,他一甩袖子,转身离去。
脚步声消失在暮色里。
陆妍靠在笼壁上,浑身的力气像被抽空了一样。伤口还在疼,但比起醒来时那种撕裂般的痛,已经轻了许多。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死。
不,她知道。
陆妍是特工,中医学硕士,执行过无数次任务。
可最后那次,她在边境中了埋伏,重伤昏迷。
她以为她会死,可是没有。
她醒来了,在这个陌生的朝代,陌生的身体里,带着另一个女人的记忆。
这太荒谬了。
可那些记忆那样清晰,那样真实,真实得仿佛就是她的前半生。
丞相府后院的梧桐树,母亲苍白的笑容,妹妹居高临下的眼神,父亲永远冷淡的侧脸。还有那顿鞭子,一下,一下,抽在脊背上,疼到骨髓里,疼到最后连哭都哭不出来。
陆妍闭上眼睛。
——
梦里没有痛。
陆妍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中,脚下是柔软的感觉,像是踩在云端。远处有光,昏黄的,温暖的光。
她从那光里走出来。
一袭素衣,长发披散,面容苍白却平静。她看着我,目光里有哀伤,有不甘,却没有怨恨。
那是陆妍的脸。完完全全,一模一样。
“你是谁?”
她走近陆妍,抬起手,轻轻抚摸陆妍的脸颊。那触感冰凉,却又温柔得让人想落泪。
“我是楚微,”她说,声音像风穿过竹叶,“我死了。”
陆妍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便是我,”她继续说,唇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我便是你。”
她说完这句话,身影渐渐变淡,像雾一样消散。最后一刻,陆妍听见她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替我……报仇。”
——
楚微睁开眼睛。
暮色已深,柴房里漆黑一片。笼外的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带着秋夜的凉意。
楚微躺在干草上,脑海里多了一份完整的记忆。她的欢喜,她的恐惧,她的委屈,她的不甘。她藏凤印的地方——那个连她自己都忘了的地方。
楚微轻轻握紧拳头,眼角含着泪水。
伤口还在疼,但这疼痛现在是她的了。这身体,这命运,这未完的恩怨,都是她的了。
楚安,你想要凤印?
“我会让你亲眼看着,你想要的一切,怎么一点一点碎掉。”
窗外,月光终于挣破云层,冷冷地照进来。
楚微在笼中缓缓坐起,拭去唇角的血痕,嘴角微微扬起。
这一世,我叫楚微。
不是那个任人鞭打的丞相嫡女。
是来讨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