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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华晨宇之沐漾

入夏之后,巷子里的蝉叫得一天比一天响。

白苜蓿养成了新的习惯——每天中午拎着竹篮去巷尾,有时候带饭,有时候带一壶凉茶,有时候什么也不带,就坐在门槛上陪华晨宇吃他从镇上买回来的包子。华晨宇的门不再关着了,白天总是半敞着,像是在等她来。

这天白苜蓿到的时候,华晨宇正蹲在门口修一把旧风扇。

风扇是从收废品的老头那淘的,铁罩子上全是锈,扇叶转起来嘎吱嘎吱响,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铁腥味。他手里攥着把螺丝刀,把后盖拆了,里面的线圈露出来,黑乎乎的,缠着一层又一层的胶布。

白苜蓿蹲在他旁边看,下巴搁在膝盖上。

白苜蓿
白苜蓿

能修好吗?

华晨宇
华晨宇

试试。

他把线圈重新缠了一遍,又把扇叶拆下来洗了,水盆里浮着一层黑灰。装回去的时候多出来两颗螺丝,他看了看,随手揣进兜里,按下开关。扇叶颤了两下,慢悠悠地转起来,发出比刚才小很多的嗡嗡声。

白苜蓿
白苜蓿

你真厉害。

华晨宇没接话,把手上的水在裤子上蹭了蹭,坐到门槛上。风扇搁在屋里,对着门口吹,风把桌上的桃花枝吹得轻轻晃。那枝花已经换了三回了,每次都是白苜蓿从巷口那棵树上剪的,叶子越来越密,花越开越小。

白苜蓿从竹篮里拿出饭盒递过去。今天是凉面,妈妈做的,面条过了一遍凉水,拌了芝麻酱和黄瓜丝,上面卧着半个咸鸭蛋,蛋黄流着红油。

华晨宇接过饭盒,吃了一口,顿了顿。

华晨宇
华晨宇

你妈还会做凉面?

白苜蓿
白苜蓿

我妈什么都会做。

华晨宇
华晨宇

你爸呢?

白苜蓿愣了一下。华晨宇从来没问过她家里的事。

白苜蓿
白苜蓿

我爸……在镇上开车。给人拉货,有时候跑长途,好几天不回来。

华晨宇
华晨宇

跑哪?

白苜蓿
白苜蓿

没准。最远去过省城,回来给我带了盒巧克力,化了一半。

她说着笑了,酒窝浅浅的。华晨宇低头吃面,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华晨宇
华晨宇

你爸对你好吗?

白苜蓿
白苜蓿

好啊。就是话少,跟你不相上下。

华晨宇抬眸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又像不是。

华晨宇
华晨宇

我话少吗?

白苜蓿
白苜蓿

不少吗?我第一天见你,你连名字都不肯说。

华晨宇
华晨宇

那是第一天。

白苜蓿
白苜蓿

那现在呢?

华晨宇把嘴里的凉面咽下去,筷子搁在饭盒边沿上,看着她。风扇吹过来的风把白苜蓿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抬手按了按,对上他的视线。

华晨宇
华晨宇

现在话也不多。

白苜蓿噗地笑了,两颗酒窝跳出来。她把竹篮里另一盒面拿出来,自己也蹲在门槛另一边吃起来。两个人一左一右坐在门槛上,中间搁着那台旧风扇,嗡嗡地转着,把凉面的芝麻酱香味搅得满屋子都是。

吃到一半,巷口传来一阵摩托车的突突声,越来越近,最后在巷尾这间老房子门前熄了火。白苜蓿抬头,看见一个男人从摩托车上下来,穿着件灰扑扑的工装,脸被太阳晒得黝黑,手里拎着一个编织袋。

白苜蓿的筷子停在半空。

白苜蓿
白苜蓿

爸?

男人摘下头盔,露出张被风吹得粗糙的脸,眉毛很浓,眼睛小小的,笑起来眼角全是纹。

#白爸 苜蓿?你怎么在这儿?

白苜蓿站起来,手里的饭盒差点翻了。她爸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门槛上坐着的华晨宇,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个来回。

白苜蓿
白苜蓿

我……我来给朋友送饭。

#白爸 朋友?

华晨宇站起来,把饭盒搁在门框上,朝白苜蓿的爸爸点了点头。

华晨宇
华晨宇

叔叔好。

白爸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门口那台拆了一半的风扇和地上的螺丝刀,哦了一声。

#白爸 修风扇呢?

华晨宇
华晨宇

嗯,快修好了。

白爸把编织袋往地上一搁,从口袋里摸出包烟,抽了一根递过去。华晨宇摇了摇头。

华晨宇
华晨宇

不抽。

白爸自己点了一根,吸了一口,烟雾在风扇的风里散得很快。

#白爸 你是巷尾老陈家那间房的租客?

华晨宇
华晨宇

嗯。

#白爸 住多久了?

华晨宇
华晨宇

两个多月。

白爸点了点头,没再问什么。他转头看白苜蓿,伸手从编织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红彤彤的苹果。

#白爸 镇上买的,拿回去给你妈。

白苜蓿接过来,塑料袋上还带着她爸掌心的温度。

白苜蓿
白苜蓿

爸你这次跑哪了?

#白爸 省城。拉了车建材,刚回来。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又看了一眼华晨宇,然后跨上摩托车,发动了引擎。

#白爸 苜蓿,早点回家。

白苜蓿
白苜蓿

知道了。

摩托车突突突地驶出巷子,声音越来越远。白苜蓿拎着苹果站在门口,转头看华晨宇。他正弯腰把风扇的螺丝刀收进抽屉里,动作不紧不慢的。

白苜蓿
白苜蓿

我爸没问你什么。

华晨宇
华晨宇

问了。

白苜蓿
白苜蓿

问什么了?

华晨宇
华晨宇

住多久了。

白苜蓿想了想,反应过来。住多久了——是在问他还待多久,也是在问她和他来往多久了。

白苜蓿
白苜蓿

我爸就是话少,人很好的。

华晨宇
华晨宇

嗯。

他把抽屉合上,走到门口接过白苜蓿手里的苹果,拿了一个在衣襟上蹭了蹭,咬了一口。脆生生的响,汁水从嘴角溢出来一点。

白苜蓿
白苜蓿

你都没洗。

华晨宇
华晨宇

不干不净。

白苜蓿瞪了他一眼,把自己手里的竹篮收拾好。她蹲下来把饭盒盖好,棉布裹紧,站起来的时候看见华晨宇靠在门框上,手里攥着半个苹果,看着巷口的方向。

白苜蓿
白苜蓿

你在看什么?

华晨宇
华晨宇

没什么。

他把最后一口苹果吃完,核丢进门口的垃圾桶里,转身进了屋。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信封,牛皮纸的,鼓鼓囊囊的。

华晨宇
华晨宇

白苜蓿。

白苜蓿
白苜蓿

嗯?

他把信封递过来。白苜蓿接过去,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钱,十块五块的,还有几张一块的,码得整整齐齐。她数了数,三百多。

白苜蓿
白苜蓿

什么意思?

华晨宇
华晨宇

攒够了。

白苜蓿捏着信封的手指僵住了。攒够了——他说过,存够钱就走。入夏了,他说的是快的话入夏。

她低下头,把信封里的钱又数了一遍,数得很慢,一张一张翻过去。有一张五块的边角折了,她把它抚平,又折好放回去。

白苜蓿
白苜蓿

什么时候走?

华晨宇
华晨宇

后天。

白苜蓿把信封还给他,他没接。

华晨宇
华晨宇

你拿着。

白苜蓿
白苜蓿

为什么?

华晨宇
华晨宇

你请了我那么多顿饭,还有桃花酿。算还你的。

白苜蓿把信封往他手里一塞,劲儿使大了,信封砸在他胸口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白苜蓿
白苜蓿

我说了不用还。

华晨宇低头看了看胸口,把信封拿起来,没再坚持。他靠着门框,垂着眼,睫毛在脸颊上投了一小片阴影。

白苜蓿
白苜蓿

后天什么时候?

华晨宇
华晨宇

早上。六点的车。

白苜蓿把竹篮拎起来,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白苜蓿
白苜蓿

明天中午,我来送饭。

华晨宇
华晨宇

好。

白苜蓿走了。步子很快,帆布鞋在石板上踩得啪啪响。走到巷口的时候,她终于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华晨宇还站在门口,白衬衫在夕阳里亮得刺眼,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她。

她转回头,继续走。手攥着竹篮的提手,指节发白。

那天晚上白苜蓿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还是那条银白的线,和几天前一模一样。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被窝里黑漆漆的,很安静,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一下的,很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