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之后,巷子里的蝉叫得一天比一天响。
白苜蓿养成了新的习惯——每天中午拎着竹篮去巷尾,有时候带饭,有时候带一壶凉茶,有时候什么也不带,就坐在门槛上陪华晨宇吃他从镇上买回来的包子。华晨宇的门不再关着了,白天总是半敞着,像是在等她来。
这天白苜蓿到的时候,华晨宇正蹲在门口修一把旧风扇。
风扇是从收废品的老头那淘的,铁罩子上全是锈,扇叶转起来嘎吱嘎吱响,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铁腥味。他手里攥着把螺丝刀,把后盖拆了,里面的线圈露出来,黑乎乎的,缠着一层又一层的胶布。
白苜蓿蹲在他旁边看,下巴搁在膝盖上。

能修好吗?

试试。
他把线圈重新缠了一遍,又把扇叶拆下来洗了,水盆里浮着一层黑灰。装回去的时候多出来两颗螺丝,他看了看,随手揣进兜里,按下开关。扇叶颤了两下,慢悠悠地转起来,发出比刚才小很多的嗡嗡声。

你真厉害。
华晨宇没接话,把手上的水在裤子上蹭了蹭,坐到门槛上。风扇搁在屋里,对着门口吹,风把桌上的桃花枝吹得轻轻晃。那枝花已经换了三回了,每次都是白苜蓿从巷口那棵树上剪的,叶子越来越密,花越开越小。
白苜蓿从竹篮里拿出饭盒递过去。今天是凉面,妈妈做的,面条过了一遍凉水,拌了芝麻酱和黄瓜丝,上面卧着半个咸鸭蛋,蛋黄流着红油。
华晨宇接过饭盒,吃了一口,顿了顿。

你妈还会做凉面?

我妈什么都会做。

你爸呢?
白苜蓿愣了一下。华晨宇从来没问过她家里的事。

我爸……在镇上开车。给人拉货,有时候跑长途,好几天不回来。

跑哪?

没准。最远去过省城,回来给我带了盒巧克力,化了一半。
她说着笑了,酒窝浅浅的。华晨宇低头吃面,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你爸对你好吗?

好啊。就是话少,跟你不相上下。
华晨宇抬眸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又像不是。

我话少吗?

不少吗?我第一天见你,你连名字都不肯说。

那是第一天。

那现在呢?
华晨宇把嘴里的凉面咽下去,筷子搁在饭盒边沿上,看着她。风扇吹过来的风把白苜蓿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抬手按了按,对上他的视线。

现在话也不多。
白苜蓿噗地笑了,两颗酒窝跳出来。她把竹篮里另一盒面拿出来,自己也蹲在门槛另一边吃起来。两个人一左一右坐在门槛上,中间搁着那台旧风扇,嗡嗡地转着,把凉面的芝麻酱香味搅得满屋子都是。
吃到一半,巷口传来一阵摩托车的突突声,越来越近,最后在巷尾这间老房子门前熄了火。白苜蓿抬头,看见一个男人从摩托车上下来,穿着件灰扑扑的工装,脸被太阳晒得黝黑,手里拎着一个编织袋。
白苜蓿的筷子停在半空。

爸?
男人摘下头盔,露出张被风吹得粗糙的脸,眉毛很浓,眼睛小小的,笑起来眼角全是纹。
#白爸 苜蓿?你怎么在这儿?
白苜蓿站起来,手里的饭盒差点翻了。她爸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门槛上坐着的华晨宇,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个来回。

我……我来给朋友送饭。
#白爸 朋友?
华晨宇站起来,把饭盒搁在门框上,朝白苜蓿的爸爸点了点头。

叔叔好。
白爸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门口那台拆了一半的风扇和地上的螺丝刀,哦了一声。
#白爸 修风扇呢?

嗯,快修好了。
白爸把编织袋往地上一搁,从口袋里摸出包烟,抽了一根递过去。华晨宇摇了摇头。

不抽。
白爸自己点了一根,吸了一口,烟雾在风扇的风里散得很快。
#白爸 你是巷尾老陈家那间房的租客?

嗯。
#白爸 住多久了?

两个多月。
白爸点了点头,没再问什么。他转头看白苜蓿,伸手从编织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红彤彤的苹果。
#白爸 镇上买的,拿回去给你妈。
白苜蓿接过来,塑料袋上还带着她爸掌心的温度。

爸你这次跑哪了?
#白爸 省城。拉了车建材,刚回来。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又看了一眼华晨宇,然后跨上摩托车,发动了引擎。
#白爸 苜蓿,早点回家。

知道了。
摩托车突突突地驶出巷子,声音越来越远。白苜蓿拎着苹果站在门口,转头看华晨宇。他正弯腰把风扇的螺丝刀收进抽屉里,动作不紧不慢的。

我爸没问你什么。

问了。

问什么了?

住多久了。
白苜蓿想了想,反应过来。住多久了——是在问他还待多久,也是在问她和他来往多久了。

我爸就是话少,人很好的。

嗯。
他把抽屉合上,走到门口接过白苜蓿手里的苹果,拿了一个在衣襟上蹭了蹭,咬了一口。脆生生的响,汁水从嘴角溢出来一点。

你都没洗。

不干不净。
白苜蓿瞪了他一眼,把自己手里的竹篮收拾好。她蹲下来把饭盒盖好,棉布裹紧,站起来的时候看见华晨宇靠在门框上,手里攥着半个苹果,看着巷口的方向。

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
他把最后一口苹果吃完,核丢进门口的垃圾桶里,转身进了屋。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信封,牛皮纸的,鼓鼓囊囊的。

白苜蓿。

嗯?
他把信封递过来。白苜蓿接过去,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钱,十块五块的,还有几张一块的,码得整整齐齐。她数了数,三百多。

什么意思?

攒够了。
白苜蓿捏着信封的手指僵住了。攒够了——他说过,存够钱就走。入夏了,他说的是快的话入夏。
她低下头,把信封里的钱又数了一遍,数得很慢,一张一张翻过去。有一张五块的边角折了,她把它抚平,又折好放回去。

什么时候走?

后天。
白苜蓿把信封还给他,他没接。

你拿着。

为什么?

你请了我那么多顿饭,还有桃花酿。算还你的。
白苜蓿把信封往他手里一塞,劲儿使大了,信封砸在他胸口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我说了不用还。
华晨宇低头看了看胸口,把信封拿起来,没再坚持。他靠着门框,垂着眼,睫毛在脸颊上投了一小片阴影。

后天什么时候?

早上。六点的车。
白苜蓿把竹篮拎起来,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明天中午,我来送饭。

好。
白苜蓿走了。步子很快,帆布鞋在石板上踩得啪啪响。走到巷口的时候,她终于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华晨宇还站在门口,白衬衫在夕阳里亮得刺眼,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她。
她转回头,继续走。手攥着竹篮的提手,指节发白。
那天晚上白苜蓿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还是那条银白的线,和几天前一模一样。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被窝里黑漆漆的,很安静,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一下的,很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