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含着糖的梦

“那边新开了家奶茶店诶，听说不错，去看看不?”

“好啊！”

……

放了学的学生们欢声笑语的走出校门，有一句没一句的搭着话，勾肩搭背的朝各个方向走去。

奶茶是这代小孩的最爱之一。走在街上，两步一个奶茶店，学校门口更是如此。

几乎是与下课铃响同时，新开的奶茶店门口挤满了人，隐隐还能看见老板忙碌的身影。

谁不是图个新鲜呢?人嘛，对于新鲜事物总是按捺不住好奇。

周九良出校门的时候街上都没什么人了。

鬼知道老师那么能叭叭，嘚啵嘚嘚啵嘚半天，耽误回家。

周九良甩了甩脑袋，掏出备用耳机，推着自行车，哼着小曲走在路边——要不是因为自行车被放了气，他早就飙到家了。

“嘿!你还没走呢?”

周九良感到被人大力一拍，一回头，“你还说我，你怎么还没走呢?”

“被老师找了呗。”

“那还挺巧，我也是，看来咱还是那么有默契啊。”

“谁稀罕这种默契——我听说学校对面新开了家奶茶店，瞧瞧去?”

“你怎么娘们唧唧的爱喝奶茶....”

“我请客。”

“现在就去!”

周九良掉了个头就往反方向走，干净利落毫不拖沓。

“诶你……等等我啊!”

这家店叫“梦和糖”——一个听上去就很甜的名字。

“你好,点点什么?”店主是个很年轻的小伙子，笑起来让人如沐春风，光听他说话就很舒服。

一杯牛奶，少糖，”周九良指了指从店门外跟过来一脸幽怨的小伙伴,“他付钱。”

“哦好。”店主笑笑,转身忙活起来。

小伙伴跟上来，“我要一杯卡布奇诺，多糖谢谢。”付好钱，拽过周九良，在旁边的空座上坐下了。

“我跟你说……”小伙伴示意周九良凑过来，“我马上就要转走了,可能就这两天的事……”

“哦。”周九良平静的应了一声，仅仅表示自己在听。其实他早知道，他这个朋友一直跟父母住的出租屋，早就有搬家的倾向，只不过——这一天来的比他想象的还要早些。

“以后就没人天天烦你了,高兴吧?”小伙伴模仿着QQ里大笑的表情，呲着牙笑嘻嘻的看着周九良。

“对，我求之不得呢。”周九良随意的答道。手里攥紧了上次承诺说要送他的生日惊喜——限量版钥匙吊坠——不过已经等不到他生日了。

“给，你的牛奶，你的卡布。”店主清亮的声音响起，眼前立马多出两杯饮料来。

周九良顺手插了根管，猛嘬一口，满嘴都是牛奶浓郁的香甜，即使是少糖。

“你把你的咖啡给我尝尝。”周九良戳戳一旁喝着卡布奇诺的小伙伴，睁着无辜的眼睛看着他。

“好吧，咱俩谁跟谁。”说着杯子就被推到了周九良面前。

周九良轻轻吸了一口，滑过舌尖时是甜的，咽下去时才带有一点苦味。回味也是浓郁的奶香。经久不散的微苦是周九良认为的人间至味，他的人生不也是这般如此吗——虽说是微苦，但经久不散啊。

周九良不记得他们在“梦和糖”坐了多久，他只记得自己回家后挨了顿不小的打——想必对方也好不到哪去。

该来的总会来，从小玩到大的小伙伴终究是搬走了，也不知道是家长管的严了还是怎么，QQ和电话都联系不上他——周九良只好把QQ卸了。

他可就这么一个朋友，如果连他都联系不上了，还要那累赘的工具干嘛。

周九良叹了口气，摘下耳机，把手机装回书包，安安静静地坐在教室里，几乎所有人都走了之后才背上包出去。

没了昔日莫名其妙的招呼确实是清净多了，就是他不在才好呢，以后再也没人打扰我了。周九良推着自行车走在路上，自我安慰似的想着。抬头便看见了对面亮着灯的招牌——梦和糖。鬼使神差的过去了。

“你好，点点什么?”还是那个熟悉的声音。

周九良还是点了杯牛奶，他不想再回味咖啡的清苦，“多糖谢谢。”都说吃甜食心情会变好,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此时的顾客就他一个，所以不一会儿就弄好了，“给，你的牛奶。”

周九良道了声谢，下意识插了管子，喝了一口才发觉不对劲——为什么要插管呢，现在已经没人陪他聊天了啊……

周九良看了看液面已经低了一点的牛奶——只能喝完了。干喝又没劲，要有人陪他聊聊多好。

“ 叔.....哥哥，你能跟我聊会儿吗?”周九良下意识喊了半句才发觉不合适，连忙改口。毕竟人家看起来确实比他大不了多少。

店主本来玩着手机呢，一听小孩说话，笑了，“好啊，不过你别叫我哥哥，怪别扭的。我姓孟，你就叫孟哥吧。”笑容还是一如既往地温暖。

“哦好，孟哥……”周九良小声的喊了一声，“我……”他刚想说关于小伙伴的事，话到嘴边却又不听话的咽了回去——他怕孟哥觉得他奇怪。

孟哥倒是饶有兴趣的看着他，“没事的，你想说什么都可以，我绝对不会说出去。”

“我相信你……”周九良小声嘟哝一句，随后补上，“我最好的朋友前天搬走了……所以……我挺难过的。”周九良说着说着就低下了头——在陌生人面前说自己的私事听上去似乎确实太疯狂了。

孟哥仔细的听着，然后斟酌着说:“失去一个好朋友的感觉确实不好受，我懂——不过人总是朝前看的，你现在还小，等你长大了，一样会交到像他一样好的朋友的——相信孟哥吗?”

周九良抬头看了他一眼，浅浅的笑了，“嗯，我信。”

喝完了牛奶，周九良也没有再多停留，直接出门骑着自行车走了——满气的自行车骑起来就是带劲。

“孟哥，我考到班级前十了！”周九良带着风跑进了“梦和糖”。

“哦?那恭喜啊，”孟哥放下了手机，笑着看他，“那我今天请你一杯，再接再厉。”

周九良笑得都见牙不见眼了，“那可谢谢您嘞！”

经过这些天“狂轰滥炸”式的深入交流，他想他们已经可以说是朋友了。

虽然他只知道人家姓孟——而且还是他亲口跟他说的。他的名字……为了尊重人家隐私也一直没有问。不过肯定是个和他人一样甜的名字。周九良看着正在忙活的孟哥，心思不知道跑哪去了。

“呐，牛奶好了。”孟哥把杯子递过去，周九良正想着其他事，反应了一下才接着。

“怎么样，考这么好，你家人犒劳你了吗？”孟哥带着笑意盯着他看。

周九良被盯得有点不自在，“没……我没要。”

“哦，那也挺好——这杯牛奶就当给你的奖励吧。”孟哥温润的笑笑，并没有刨根问底，因为他知道那不礼貌。

周九良笑着回应，“嗯。”

他怎么可能告诉孟哥他把奖品折换成了来买奶茶的钱呢……

裤袋里静静躺着的几块纸币还没来得及掏出。

那就等下一次吧。周九良想。

周九良发现自己什么事都愿意跟孟哥说——尽管他是个陌生人。

考试对于高中生来说是家常便饭，所以每隔几天他就要来吐槽一次。偶尔也有心情不好的时候，不过他有招——让孟哥多放糖——甜食总能使人心情变好——或者光盯着孟哥看也行。

就这样每天都去店里跟孟哥聊聊天，似乎也不错。

“孟哥！”

“又有什么好消息啊？”他看见孟哥转过头饶有兴趣的问了句。

他都习惯了吧，自己天天去烦他。周九良想。

“我年级排名进步了一百！”脸上洋溢着难以掩盖的兴奋。

“那可是不错——今天就送你一杯我最拿手的卡布奇诺吧，也换换口味。”

周九良爽快的答应了，没有多说什么——只要是孟哥做的都行。

平时他也点过咖啡，不过大多时候是为了提神——现在心情那么好，肯定是睡不着了。

周九良还算喜欢卡布奇诺。奶味的浓郁大过咖啡的苦味，甜而不腻——挺适合自己。

“孟哥，我高考后还能跟你聊天吗……”看孟哥正忙活着，周九良冷不防问了一句。

“高考啊……”孟哥一边忙着手里的事情一边思考着回答，“当然可以啊，你要是愿意，随时可以过来，我一直奉陪。”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周九良，似乎是笑了，“你才高一吧？想那么远干嘛——呐，咖啡好了。”

周九良接过去，表情逐渐凝重起来。

也许是本着让顾客开心的原则，孟哥哄着他说:“你先不要着急高考，把最近每一步走好就行，你要是考得好，孟哥也为你高兴啊。开心点，笑笑。”说着给小孩做了个示范，笑得非常灿烂。

周九良只是淡淡的苦笑了一下——这咖啡比他想象的苦。

周九良觉得跟孟哥在一起的时间总是过得飞快，天天如此，年年如此。

现在的他依然玩手机，不过时间明显少了很多——他要省下来跟孟哥聊天。

想来他买奶茶已经坚持了大半年，一晃就高二了。他学文，因为物理实在头疼。

一下子少了三门课，说是应该轻松一点，实则不然，剩下的六门功课更重。

就是这样忙他也要抽出时间跟孟哥聊天。而且总要等到放学后过了很长时间才去——那时候已经没什么人了。

“之前跟你一起来过一次的那个小同学呢？好像好久都没看见他了。”孟哥撑在柜台上，随意的问。

“他早转学了。”周九良简单的答道。在这个学校他本来也没什么朋友，唯一关系好点的一个如今也离他远去了。不过孟哥居然还记得。

“哦……”看上去他似乎还想说些什么。

周九良眨了眨眼，似乎是不把这当回事，“我要一杯卡布奇诺，多糖谢谢。”

孟哥随即转身忙活起来，“你不是说不喜欢咖啡的苦吗，我记得你跟我说过的。”忙碌之余还转头问了他一句。

“换口味了，咖啡挺好喝。”周九良答道，顺便带上了半边耳机。

咖啡很快就放在了他面前，孟哥似乎也是没什么事，索性坐在了他对面。

“高二了吧？觉得怎么样？”

“就那样呗，”周九良听着从单个耳机里放出来的微小的音乐声，随意的答道，“这下可是真的快高考了哦。”

孟哥微微一愣，“嗯，是快了，你想考哪个学校?”

“就在本地吧……”因为方便看你。后半句周九良没说。

“也好，远了家人还担心。”孟哥点点头，似乎在想着什么，“你……谈恋爱了吗？”

“嗯……啊？”周九良一时没反应过来，“谈恋爱?……没有啊，突然问这个干嘛……”搞得心里怪慌的。

“哦，没有啊……嗯，也对，学习第一嘛……”孟哥顿了顿，接着又补充一句，“那有人追你吗？”

“有啊，我天天被我们校的小混混追呢，不过你放心，他们追不上我。”周九良还略带骄傲的说。

“呃……我的意思是有那种喜欢你想跟你在一起的人吗？”

“嗯……我不知道，应该没吧——你问这些干嘛？”周九良被问得云里雾里，不知道孟哥是什么意思。

“没有就好，”孟哥笑了笑，“我怕她们打扰你学习，你现在就是要以学习为重嘛。”

“嗯，孟哥说的对！”周九良重重的点了下头。他已经下了决心要考到本市的重点大学，因为只有那样才能跟孟哥一直在一起。

周九良好久没去“梦和糖”了。

高三的学业比他想象的要重得多。

终于有一天老师良心发现布置了一点点作业，以至于他晚自习就能全部搞完。

下了晚自习之后，周九良一如既往地准备快点回家复习。

“诶你别着急走，你今天值日！”

前脚刚踏出教室门的周九良被劳动委员拉了回来。他只好放下书包乖乖的拿起扫帚扫地。

周九良干活很快，因为平时沉默寡言，没什么人跟他说话，所以比较容易全身心投入。

“我扫完了。”周九良把扫帚放回原位，甩起书包就出了门，带走了一阵风。

出门的时候他下意识望了一眼对面——“梦和糖”的招牌还亮着。

去?还是不去?

周九良很快做出了选择。

“我要一杯卡布奇诺。”

对上孟哥惊讶的眼神的感觉有点奇怪。周九良一下子有点不自在，估计是因为太久没来了。

“晚上喝咖啡不怕睡不着觉嘛？”孟哥关心着问。

周九良放下书包，坐在靠近前台的位子上，“高三了，需要提神。”说着还看了孟哥一眼——有多久没见了?一个多星期还是小半个月……

看着看着竟出了神，连咖啡什么时候送上来的都没发现。

“这杯送你了，高考加油。”孟哥还朝他做了一个加油的手势，盈盈一笑。

周九良握着微微发热的杯子，点了点头，“好。”

你可千万等我啊，我高考之后还要跟你聊天呢……

周九良抬头看看孟哥，眼里是说不出的坚定。

高考结束那天，周九良在“梦和糖”生生坐了一下午。

“觉得怎么样？”孟哥关切的问。

周九良倒是笑得非常开心，一脸轻松，“发挥的不错，能考上本地的大学就是了。”然后豪迈的干了一口牛奶。

孟哥看着他笑笑，“那很好啊，以后有什么打算吗？”

“什么打算?”周九良放下杯子，反问道。

“就比如人生规划，时间安排，业余爱好什么的。”孟哥掰着手指头数着。

周九良低下头想了想，“我要是考上了本地的大学……”我就来应聘你奶茶店的员工。周九良偷偷瞄了一眼孟哥，这话他可没敢说出口。

“还没想好是吗？没事，不着急，反正我们考完了，以后再想也不迟。”孟哥见他太久没说话，还以为这个问题太难回答了。

周九良点点头，偷笑着反问，“那你有什么打算吗？”

“我……”好像还给他问住了，“我就本本分分干活嘛，能有什么打算。”孟哥一如既往轻松的回答着。

周九良觉得，没什么比跟孟哥聊天更开心的了。没有顾虑没有压力。这就是他一直向往的生活。

“我以后还能看到你吗？”这句话周九良不止一次的问过孟哥，之前的每一次他都是肯定的回答“当然”。

“嗯……当然。”孟哥似乎犹豫了一下。

“那你一定要等我来找你哦！”周九良像个小孩子一样灿烂的笑着跟他说——即使他过几天就成年了。

“嗯。”孟哥重重的点了下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周九良捏着录取通知书，几乎是跑着到学校路口去的。

他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孟哥这个好消息——他真的考上了本地的重点大学！

当初家长和老师都不看好他，想着他一个天天玩手机混日子的坏小子能考上个二本就算老天开眼了，没想到居然还给了他们这么大的一个惊喜。

周九良才不管家长们说的什么“这都是我的功劳”，他自己心里清楚——这就是孟哥的功劳。

当他跑到熟悉的路口时，脸上的笑容却一瞬间僵住了。

原本应该挂着“梦和糖”招牌的地方此时正在换一个他根本没见过的新招牌，原本清清爽爽的店面现在变得一片狼藉，满地都是因为装修留下的粉末。

周九良就是个二傻子都能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孟哥走了——不知道去哪儿了——反正不在这了。

周九良攥着录取通知书，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当初小伙伴要搬走的时候他都没哭，只是把钥匙扣塞他手里时因为太使劲被划了一道伤口而已。

周九良看着已经变得陌生的店面，挤出一个苦笑。看来他这辈子是不会再有朋友了——连孟哥都离他远去了。

只是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曾经有家奶茶店承载着他整个高中的回忆。

周九良狠下心离开，不知道走了多久，他只知道他回头时已经看不见“梦和糖”了。

【群像】平凡人间——堂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