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张九南得了抑郁症。

（1）

刚出现症状时大家都没发现。

因为他实在是太正常了，台上跟观众互怼接话，台下跟师兄弟嬉笑怒骂，正常得让人看不出来一丝端倪。

只有他自己知道笑容背后是什么样的孤独绝望。

那几天，张九南觉得天空都是灰的，不仅如此，甚至所有出现在他生活里的东西都暗了一个色调，变得那么可怕，可怕得让他想躲，却发现自己无处可逃。

张九南经常一个人对着墙壁发呆，自言自语。没有人发现，也不想让人发现。

他感到最无助的时候甚至偷偷把自己的胳膊划了几刀，藏在大褂深处，没有人发现。

最迷茫的时候曾想到过以那种极端的方式逃避，可还是忍住了，也没有人发现。

最害怕的时候也在被窝里哭过几场，第二天照样擦掉泪痕上台，没有人知道。

就连他什么时候话变少了，什么时候不愿意交流了，什么时候害怕与人接触了……都没有人知道。

（2）

第一个发现张九南不对劲的也许是高九成。

他只是偶然间有一种感觉——自己的搭档变了。但是又说不出来是哪里变了，仿佛一切都与平常无异。

从哪里发现他不对劲的呢……

是他上台看见自己的姑娘们对他开不适宜玩笑时那一瞬间的落寞惆怅吗……

是他被观众刨活后那气急败坏的表情中带的那一丝失望吗……

是他面对着自己搭档的小动作时眼神中一闪而过的躲避吗……

是他发微博时看见那么多针对他的舆论所流露出的心碎吗……

高九成不知道，他只知道，现在的张九南已经不是当初的那个张九南了。

他很想做点什么，但又害怕适得其反。

（3）

张九南感觉自己越来越控制不住自己了。

那种念头不断的往他脑子里钻，他很害怕，害怕自己真的会一下子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

他的抽屉里，放着一瓶药，还有一把水果刀。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都是有效的。

张九南迅速的吃了药，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看着抽屉，把手伸向那把带着星星点点血迹的刀，愈发的不受控制。

他颤抖着把刀握在手里，袖子推上去，露出还没消掉的伤痕。

还是下不了狠心。

张九南想，还是只在皮肤表层快速一划，并没有伤得很深。

刀很锋利，甚至刚划下去时都不见血，也不是很疼。过了一会儿，痛感才渐渐传过来，血也以可见速度冒了出来。

张九南已经习惯了，只不过就是被水冲洗时会疼得倒吸凉气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比起刀划的伤，可能更疼的是他的心吧。

（4）

高九成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感觉张九南已经很不对劲了。

以前的张九南乐于与师兄弟打成一片，也很碎嘴子，虽然欠，但是欠得可爱。

可是……

现在的张九南一下台就宁愿一个人待着，要么看手机，要么就随便跟过来搭讪的师兄弟寒暄两句，仿佛与世界格格不入。

可高九成知道，他不是那样的。

他的张九南，是一个眼里有光笑得放荡的人；

他的张九南，是一个怼天怼地无所畏惧的人；

他的张九南，是一个仙风道骨嘴巴特碎的人；

他的张九南，是一个面朝阳光肆意奔跑的人……

反正不管什么样，肯定不会是现在这样。

孤单，躲闪，封闭，惧怕……

这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张九南，不是。

高九成大概已经猜出来张九南怎么了，不过结果怎么样他不管，他只想找到原因。

都说解铃还须系铃人，原因找到了，心病应该也能解了吧……

高九成开始回忆张九南最不对劲的几天经历了什么。

演出，怼观众，被怼回去，发微博……

等等，微博？

高九成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赶紧打开了微博。

上面最新的一条还是好几个星期前的。显然，他连微博都不乐意发了。

高九成清楚的记得，那次为武汉加油，张九南兴冲冲的发了一张耗时很久的画，虽然不精致但能看出来很用心。结果，才四个小时，他的评论底下净是骂他的，甚至于找不到骂他的理由，愣骂。

高九成虽然不知道张九南是怎么过来的，但已经能想象到当时张九南的笑渐渐消失的样子。

他想，看评论的他应该很心痛吧，就像最柔弱的地方被戳伤了那样。

他想，删微博的他应该很伤心吧，就像被观众恶意中伤也要笑着迎回去那样。

他想，偷偷哭的他应该很绝望吧，就像全世界都被阳光照亮而他缩在阴影里那样。

高九成想象着那些画面，竟扯出一个冷笑。

你们所谓的捧角儿，就是把他逼上绝路吗……

（5）

还是一样的演出，返场环节。

张九南轻轻叹了口气，像平常一样很随意的开口，“还有什么问题吗？”

观众争先恐后，纷纷举手，甚至还有几个抢着说话的。

“九南你知道你有多欠吗！”

“九南好帅，呕~”

“张渣南！”

“……”

张九南一个一个问过去，得到的无非就是那些回答，都习惯了。

他的表情也越来越麻木，到后来再听见类似的言论和套路就只剩一个苦笑了。

“好吧，既然你们都没问题了，那就……”

“等等，”一直沉默着的高九成突然发话，“我有问题。”

张九南愣了，没想到搭档居然会来这套，“你……你多什么事，让你说话了吗？”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要说下去，起码不能冷场。

“不是你说可以问问题的吗，正好我这就有一个问题。”高九成像开玩笑一样，笑着看张九南。

张九南只好作无奈状，“行，你问吧，什么问题？”

高九成似乎是满意的点了点头，“其实不是问你，是问所有的观众……给我录好了啊，别漏一句。”高九成一改以往温柔的风格，换上了一副观众陌生的面孔。

“你们真的喜欢张九南吗？”要放在平常，观众肯定已经大声喊了，可现在谁都看得出来气氛不对，怎么敢接话。

张九南看情况不太对劲，就想着拦一把，“九成……”

高九成推掉了张九南的手，没理他，继续说，“你们如果是真的喜欢他，就请放过他，不要打着捧角儿的旗号来肆意伤害他，不要顶着粉丝的头衔去做那些恶心人的事，也不要认为隔着屏幕不用负责就胡说八道造谣生事……”

“他是张九南，是那个怼天怼地的张九南，是那个风格独特的张九南，是那个眼里有光的张九南……”

“可那样的张九南被你们逼得已经不得不闭嘴小心翼翼的怼人，不得不收敛自己的风格，就连眼里的光都黯淡了……”

“这就是你们想要的吗？是你们把他活生生的改造成了这样，到头来还怪他没有坚守自我，你们不觉得可笑吗？”

“观众是我们的衣食父母没错，但这不是我们必须迎合你们的理由，也不是你们肆意侮辱我们的借口……”

“好好做你的观众，我们的事情与你无关，谢谢了。”

话毕，高九成深深的朝观众们鞠了一躬。

张九南愣在当场，不知该作何反应。

“今天的演出到此结束，请大家有序离场。”

高九成对着话筒说了这最后一句话，拉着张九南就下了台。

（6）

“哥你今天怎么……”被高九成吓到的张九南下了台还心有余悸。

高九成笑笑，逐渐回到了平时的那个状态，“我没事。”

“可你怎么那样说话，这不像你……”难得张九南愿意跟别人多说几句话。

“那怎么才像我？温柔一点吗？”高九成笑着看看张九南，跟刚才在台上真的截然不同。

张九南点了点头，不知道还要作何反应。

高九成继续说，“我的温柔不是无限度的，也不是为了讨好别人而摆出来的，该怎么样还得怎么样，不然会受人欺负，知道了吗？”

张九南没有反应，只是看着他，好像是点了点头。

看上去高九成是在解释他为什么对观众是那副面容，实际是在含沙射影的告诉张九南应该怎么做，怎么调整心态。

他看着面前这个渐渐火起来的角儿，愈发的感到陌生。当初那种不羁的感觉已经找不到了，剩下的就是逃避和改变。

世界上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

高九成深信这一点，所以才更心疼张九南。

他经历了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所做的，就是尽量陪着他，仅此而已。

（7）

那次演出的视频被传到网上去了。

随着一些人的忏悔，铺天盖地的批评和舆论也随之而来。

“这么横，难怪观众不买账，换做是我我也不喜欢。”

“这么没有艺德的演员怎么还在演出啊，没有被封杀吗？”

“观众买票不就是为了看你吗，眼里还有没有衣食父母啊！”

……

与之类似的评论数不胜数，比这更难听的话还有很多。

闹得凶的还跑到微博底下骂，更有甚者居然直接骂到了私信。

高九成自作主张把张九南的私信和评论关了，只留自己的还开着。

让他们都来骂自己就好，不要牵扯到他。

高九成看着成百上千条难听的评论和私信，无动于衷。

“哥你没事吧，我听说……”

“没事，你放心，什么事都没有，好着呢。”高九成云淡风轻的朝张九南说。

张九南虽然有一百个不相信，但还是没继续问下去。

高九成看着他，叹了口气。

如果让他知道他被这样说，那根弦会不会彻底崩断……

高九成在偶然中发现了张九南手臂上的刀痕，结合他之前的猜想，张九南现在正是危险期，不能再让他受打击了。

所以，就算前面是暴风雨，他也要尽力为他挡着。

（8）

“哥……我是不是被全世界抛弃了……”

“别这么想，世界不会抛弃你，我也不会。”

（9）

风浪总会有停息的一天。

在接下来的演出中，张九南再也没有听到观众当面恶意讽刺他，也没有收到恶意私信了。

高九成像以前一样温柔的看着他，只有在面对观众时才会变得凌厉一点。

就这样吧，挺好的。

高九成望着台上耀眼夺目的张九南，好像又回到了那个纯粹简单的时光。

（10）

对张九南来说，除了氟西汀和水果刀，更好的良药便是高九成的陪伴。

而对高九成来说，世界上最有效的药便是让那些人闭嘴。

【成南】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