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相传诛仙剑派建在不周山上。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全天下主战门派的精英都已奔赴西面和北面的战场，因此此次前来围剿诛仙剑派的，只是昆仑三千战部弟子。他们被刑堂堂主田九歌所带领。

　　诛仙剑派明明离昆仑不远，风景却截然不同。这里的气候十分飒爽，终年是深秋时节。田九歌率领昆仑弟子来到不周山下时，只望见了满山满山的深红色似乎染满了整座高大的山峰，还有地上铺满了如同画卷般展开的金叶。深深浅浅飘飘洒洒，这与贫瘠的昆仑山相比倒是像换了种深秋色调，格外潇洒。

　　离不周山三里以外，田九歌一挥手下令就在此处安营扎寨，准备好伙食和攻城的准备。下令完后，他把那把木剑仔细地插在剑鞘里，再小心翼翼地背在背后，又理了理衣服便快速走出刚刚搭好的帐篷。

　　一个小弟子见状，问他道：「师叔，您这是准备去与诛仙剑派谈判吗？」

　　田九歌简单的一点头。

　　弟子说：「诛仙剑派已通告天下人……此事，如今又怎会出尔反尔呢？」

　　田九歌皱了皱眉头，却未回答一句。那小弟子低着头许久未听到回答，不安地抬起了头：「师叔?」

　　刑堂堂主想了想，最终还是回答了他：「我只是想减少一点昆仑的伤亡。」

　　小弟子沉默了。

　　田九歌转身出了昆仑阵营，慢慢地走到了诛仙剑派的山门前。那里空无一人，只有红木支撑起的飞檐楼阁上还挂起的、装饰精美的宫灯，意味着这里曾经繁华一片。

　　没有任何人的阻拦，田九歌轻易地进入了诛仙剑派。进去后十丈之外，一位身着红衣的男子映入眼帘：他故作潇洒地倚着那棵高大的银杏树，年青的面庞却掩盖不住内心的不安与焦虑，似乎在等待人。

　　见到田九歌的到来，诛仙剑派这位年轻的掌门总算直起了身子，对他说：「田堂主，请随我来。」

　　两人便一前一后地走在诛仙剑派铺满了金叶的小道上。

　　走着走着，田九歌扫见了一处飘着温和的水汽的楼阁，嘴角稍微弯了弯，倒是同掌门搭起话来：「许久未到不周山来了，如今贵派倒是将山门装修的十分气派啊。」

　　掌门自豪地说：「太上长老爱这自然美景，吾等弟子自然要满足长辈之喜好。如今倒是风景甚好啊。」

　　田九歌赞扬地笑了笑，点了点头。

　　到了一处木屋前，掌门停住了脚步。他伸出了那只拿着没有拿剑的手掌，用力推开了沉重的木门，而这木门也不满地「嘎吱」作响。

　　田九歌便跟随着掌门进了屋子找到了位子坐下。掌门掏出了两盏茶杯，再举起陶瓷制成的茶壶，往杯中倒了些灵泉水。

　　田九歌望着碧绿的茶叶在清澈的水中浮浮沉沉，率先开了口：「诛仙剑派当年立派之时，就以立誓当拼尽全力诛去神吧。」

　　掌门点点头，应答道：「吾知。但魏汐乃本门弟子，也是吾等之师姐。诛仙剑派门规第一条，则为护同门弟子。洛衍为何不护门下弟子之周全？」

　　田九歌执起杯子，递到嘴边轻轻抿了一口茶。等他咽下这口茶，才回复：「掌门，若有选择，您是会遵守掌门誓言，还是会优先于贵派之门规?」

　　掌门白洛衍沉默许久，一句话也未曾回复。他手指有节奏地扣击的桌子，眼珠子却微微转动，似乎在思考如何选择。

　　田九歌狭长的眼睛里充满了笑意，望着掌门陷入深思——白洛衍最讨厌昆仑刑堂堂主的就是这点。这位新上任的刑堂堂主，总是喜欢笑咪咪地看着别人被他所留下的计谋，搞得十分苦恼、不知所措。

　　见白洛衍许久未说出一句话，田九歌慢条斯理地说：「阁下，她不是魏汐。她是神，她能够一念之间定下我们的生死。我等修道之人，本就是为抗拒天道所修行，又怎会留下一个变数呢？」

　　白洛衍听了这话，猛的站起来，两手撑着桌子身子向前微倾，瞪着田九歌十分果断的说：「那又有何妨?既然最初我们诛仙剑派接受了她，就不会放弃!」

　　田九歌不着痕迹的稍微往后退了一点，皱了皱眉头白洛衍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他使劲地咽了下口水，坐回椅子上面缓了几口气。

　　他顿了顿，又接着说：「我们支持……魏汐，不是因为对神的信仰，而是……对本门弟子的忠诚。」

　　田九歌恢复了面无表情，一字一顿问他道：「诛仙剑派对于所有弟子，皆是如此?」

　　白洛衍握紧了手中的剑柄。

　　此时屋外突然传来了铃铛清脆的声音，一声接着一声，仿佛在欢快的跳动。田九歌抿了抿嘴唇，最终一言未发，只是认真听了起来

　　屋于是内安静了下来。只听一个活泼的女声问道：「师姐师兄，神到底为何物?」

　　没有人回答她，留给她的只是一片沉默。

　　活泼的女声似乎稍微黯淡了一点，她小心翼翼地继续问：「那么魏师叔又是怎么回事?」

　　一个略微沉闷，听不出男女的声音过了会儿回答：「我派核心弟子十二人，为护魏师叔决意与全天下硬扛。实际上……我觉得我派不保。」

　　另外一道苍老的声音说：「唉，别说丧气话。不过魏师叔那件事，可谓四海皆知啊。如今我看山下，昆仑战部似乎已经来人了啊。」

　　先前那道活泼的女声变得生气起来：「为何为了那个魏师叔，我全派要为她所陪葬?她是一条命，难道我等的命就只能为了护全别人而牺牲吗?」

　　有一道沉稳的女声说：「师妹，慎言。这话语我虽赞同，却也不该在此说出。万一有他人听到了此话，我们就……了。若是能离开我派便是最好了。」

　　四人快步走开。只不过欢快的铃铛声没了，再也没有发出过先前那般灵动的声响了。

　　田九歌总算开了口，说：「看来连阁下连自己一派的门规都有所矛盾呢。说是护门下弟子安稳，实际上是牺牲无辜的弟子来保全重要之人吧。」

　　年轻的掌门更加用劲地攥紧了手上的剑，却最终还是松开了这剑。掌门的银剑「哐当」一声摔落在地板上，发出了声声剑鸣。白洛衍却丝毫不管自己的剑，而是紧盯着自己的手指。

　　沉思良久，他说：「田堂主前来我派，恐怕不是前来游说的吧。莫非，是来乱人心的?可我诛仙剑派人心早已乱，留在这里的基本都是放弃作战的人啊。」

　　一向能言善辩的刑堂堂主田九歌沉默了。他知道，他自己总是像一个老练的政客，挂着一张笑眯眯的脸在没有硝烟的战场上，凭借一言一语置很多人于死地。但这一次，他不知道，或说是不愿意去说服这位年轻的掌门人放弃抵抗。

　　也许诛仙剑派十二核心弟子，他们是在维护自己的信仰吧，还有那些不情愿的，或是为了诛仙剑派留下来的弟子……无论如何，田九歌知道他们明日一定会举起手中的剑来的。

　　他们的名字注定会被留在史册之上，传承到以后的以后。但是时间可以冲淡一切：无论爱与恨、无论正与邪，时间的冲刷都将使曾经看上去浓墨重彩的几笔，渐渐在纸张上褪色，直至毫无痕迹。也许千年之后，万年之后，这场无意义的牺牲，终将被埋藏进泛黄的纸页之中，接受时间的冲刷。

　　终究还是一场空。

　　田九歌起身，叹了一口气，知道这次是白来了。他说：「掌门，那么我们的谈判结束。战场上我们自会再次相见。」

　　他简单的谢过了诛仙剑派的掌门人，转身离去。

　　白洛衍望着他依旧白衣翩翩的背影消失在满树金黄的山谷中。他还望见太上长老当年亲自种下的枫树，这一年总算长了整棵树的顶端。

　　深红的枫叶上，布满了薄薄的白霜。白洛衍仿佛一位老者，步子停停顿顿地走出木屋，伸手摘了一片枫叶下来。他用那只布满了老茧的手掌托着叶子，递到了鼻子前面轻轻的闻了闻：是阳光的味道，不含有半点杂质。

　　只可惜几日之后，阳光的味道便会消失殆尽。

　　那时，诛仙剑派又会何去何从?

　　不知，没有一个人知道吧。

　　白洛衍陷入沉思。

第二章：游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