球赛

班委开完会回来，林含清手里多了一张赛程表，边走边折，走到前排的时候顺手塞给王伟淳。

林含清周三下午第一场，打一中。

王伟淳.一中不是有个市队那个?他今年来吗?

林含清还没问，不过估计他今年会来，最后一场了。

王伟淳.我去那这不太好打啊。

林含清转了圈笔，直起身，

林含清哎，难打才好玩。

林含清走走走，出去陪我练练。

他拎起座位上的橙色水杯，推着王伟淳出了班级。

教室里恢复了嗡嗡的嘈杂声，有人在聊刚才的球赛安排，有人在传作业。

＊＊＊

周三来得很快。

中午午休，教室里空了大半，操场上已经有别的班在热身了。

篮球场边的看台上已经坐了不少人。苏悦是被陈安安硬拽来的，李佳跟在旁边，手里抱着一本高考单词书。

陈安安快快快，前排已经被占了！我们去那边——

陈安安拉着她往看台侧面的位置挤，那里已经站了一大堆人在交头接耳。其中穿着一中蓝色校服的，在人群里格外扎眼。

人声他真的打首发啊？

人声·当然了，他打得很好的，你没看过他打球吗？

人声没有，但听我室友说他去年决赛那打得很厉害。

人声·对对对，就是那场！我就在现场，超级帅。

她们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那种雀跃的语气根本藏不住。

陈安安正踮着脚往人群里张望，像只被拎起后颈的小猫，她一边跳一边嘟囔，

陈安安还没开始吗——

李佳站在她旁边，手里捧着单词书，目光却一直没怎么动过。

李佳哎，安安。

陈安安嗯？怎么啦?

陈安安没回头，还在眺望，

李佳垂下眼，用笔尖轻轻点着纸面，

李佳今年怎么没看到季予？

陈安安噢，他今年在一中重点班忙不过来了。

李佳顿了顿，翻了页书，

李佳……这样。

苏悦往球场看了一眼，两拨人抵达现场正在各自半场热身。

一中的穿着蓝色球衣，深蓝如海，休里斯中学则是金色。

苏悦本来对这种张扬的颜色不抱好感太亮了，像恨不得所有人都看过来，她向来更喜欢蓝色，安静而沉稳。

可当她的视线落在林含清身上时，却发现这颜色意外地适合他。

他正在做拉伸，动作不急不慢，衣料随着抬手微微绷紧，又松下来，光泽在起伏之间流动。

场边早就聚了几堆女生，举着相机对着他的、偷笑的、往同伴肩头躲的，各种反应都有，而大概他已经习惯了这种目光，只专注的压着腿。

苏悦看了两秒，忽然觉得——“耀眼”这个词，或许从来就不是在说颜色。

是在说人。

他随便投了一个球，球划出弧线，空心入网。

陈安安啊啊啊他进球了——

苏悦好像还没开始……

看台上的人越来越多，不只是她们班的，还有隔壁班的，甚至楼上高三都有人下来聚在一起，视线往球场上看。

男生含清今天打几号位？

男生他打控卫，一中那个市队的太壮了，含清打内线扛不住。

男生2去年那个绝杀不就是外线投的？

随着一声哨响，热身结束，双方站定，比赛正式开始。场上脚步声骤然密集，篮球砸在地板上的声音像急促的心跳。苏悦坐在看台上，视线跟着那颗球来回飞了几趟，然后视线落回林含清身上。

旁边的男生正凑在一起议论，

男生他们肯定还放外线！今年还得拼三分。

突然，爆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欢呼。

男生好球！！！

球场边彻底炸开了锅。苏悦还没反应过来谁犯规了、谁进球了，只看见记分牌翻了一页。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里，场面简直像一团乱战。苏悦完全跟不上节奏，只听见球鞋摩擦地板的吱嘎声、此起彼伏的呐喊，还有偶尔让她跟着心惊肉跳的哨声。

等她终于看清楚林含清抢下了一个篮板时，裁判再次吹响了长哨，上半场结束。

苏悦揉了揉被震得发疼的耳朵，只觉得脑袋嗡嗡的。她一直不喜欢看球赛，不愿意来的原因很简单：看不懂，而且球场太吵了。

苏悦你们……看懂了吗?

陈安安一把攥住她的胳膊，眼睛放光，头头是道：

陈安安看懂了啊，之前季予给我们科普过！

陈安安下次我把他拉过来教你！最近他太忙了。

李佳他会过来教这个?

陈安安我们下次去一中把他逮过来！

中场休息的时候，林含清撩起球衣擦了把汗，走到场边接水，还没站稳，一群人就围了过去，把他围在中间。

林含清一边喝水一边听，有人在认真分析战术，有人在关心他有没有受伤，有人纯粹在凑热闹，他一一应着，完了把水瓶往旁边一递，立刻有人接过去。

下半场开始，苏悦调整了状态，集中注意开始看。

林含清突破的时候，被人用身体撞了一下，直接摔在了地上，看台上瞬间炸开一阵惊呼。

裁判吹了哨，苏悦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陈安安抓紧了苏悦的手腕。

陈安安我去我去我去他没事吧！！！林含清！！！

过了几秒，林含清用手撑着地板，慢慢直起身，嘴角挤出一个笑，朝看台上喊他的人摆摆手。

苏悦虽然看不懂，但也猜到了大概是对面犯规受罚了，林含清走到罚球线上，低着头拍了拍球，肩膀还在因为剧烈运动和疼痛微微起伏。

陈安安我去我去……他好可怜啊……应该没事吧……

李佳打球都是这样，避免不了。

陈安安也是……

罚球之后，比赛又断断续续地打了十几分钟。苏悦这回是真看进去了，虽然还是不懂战术，但只要队里一拿球，她就跟着紧张；只要进球，她就跟着陈安安一起喊。

最后哨声吹响，比分定格，休里斯以微弱的比分赢了一中。

看台上爆发出掀翻顶棚的欢呼声，大家都在鼓掌，有人在吹口哨。

男生哇塞——这场太险了，一中实力确实可以啊！

男生那个市赛的确实厉害……

陈安安我下去找他说话了，你们先走！！

陈安安扔下这句话，下一秒就没影了，像条泥鳅一样挤进人群往下蹿。

场上的队员互相拥抱击掌，几个一中的人走过来，拍林含清的肩膀，说着什么，林含清被队友拉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着，随手撩起球衣下摆擦了擦脸。

就在球衣放下的那一秒，他无意间抬眸，视线越过人群，往苏悦这边瞥了一眼。

苏悦站在看台上，没有跟着人群往下走，她给他比了个大拇指。

林含清愣了一瞬，笑了笑，然后抬起手——比了个“耶”的手势。

陈安安——林含清！

陈安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冲到了场边，手里举着一瓶水。

风吹过来，球场的声音渐渐远了。

他陈安安说了句什么，下巴往看台方向抬了抬。陈安安立刻笑着朝苏悦招手：

陈安安过来过来！

苏悦愣了一下，看了看旁边的李佳。

李佳低头翻了一页书：

李佳你去吧，我背会书。

苏悦……好。

苏悦从看台上下来，风把记分牌上的数字吹得微微晃动。

她慢慢走过去，他们的声音逐渐清晰。

陈安安下次球赛打那个学校呀！

林含清下次——打育才吧。

陈安安噢，他们难打吗?

陈安安育才那个中锋多高啊？是不是比一中的还高？

林含清差不多吧，

林含清没市赛那个有震慑力是真的。

林含清低头笑了笑，拧开瓶盖灌了口水。

苏悦走到两三步远的地方，脚步慢了下来。

他们聊得很自然，陈安安仰着头看他，他侧着耳听她说话——这一幕有种说不出的融洽，像是她不在的时候，他们一直都是这样。

她忽然不知道该不该再往前走了。

走过去说什么？她连球赛都看不太懂。

她停在那里，正犹豫要不要先出个声——

林含清站那儿干嘛？

林含清从水杯后面移开视线，越过陈安安的肩膀，一眼就看到了她。

他声音不大，但很自然，顺手把橙色水杯从右手换到左手，侧了侧身。

林含清过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