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裴景所料,休沐日赵简来看她,只谈近日趣闻轶事,绝口不提职务如何。直到她第五次说起:“元仲辛那个家伙——”,裴景才笑道:“果然赵姐姐是和元大哥朝夕相处,如今张口闭口都是元大哥。他在大理寺也气你吗?”
“还成……吧。总不能当着人面吵,那不是给咱们密阁丢脸嘛。”赵简说了元仲辛坏话,又忍不住给他找补,“不过他也不算是故意气我。他有些主张虽然和我不一样,但也不算错。沟通沟通就好了。”
裴景见她刀子嘴豆腐心的样子,偷笑:“学论语的时候,姐姐不是教过我‘不可闲论人非’吗?看来这句话要改一改,是‘不可闲论外人非’,元大哥是‘内人’,是自己人,就可以议论。”
赵简一听“内人”,耳朵都红了,嗔怪:“小景!你这都跟谁学坏的,怎么也像王宽似的这么气人!什么外人内人的,这儿不是这么用的!”
裴景装傻:“哦,我不明白呀。”她见赵简捂着双颊,便猜到她与元仲辛一定是情意相通,被人说破有点儿炸毛,安抚道:“好啦,不说这个了。赵姐姐,快同我说说,你们平日各自都在办些什么差事?有没有不顺心的地方?”
赵简原本不想主动提,但既然问到了,也就说了:“大理寺掌天下刑狱案件审理,重大的案件还需要复审。我和元仲辛初来乍到,很多大事插不上手。不过少卿看在陛下钦封的面子上,也常让我们听讯,说是锻炼锻炼。枢密院掌军机要务,王宽自己也不方便说。不过以他麒麟子的盛名,一定不会委屈了他。上回见面,看他像是一两天没合眼,大概是真的有事要忙。”她端起茶盏润口,见裴景紧张神色,笑道:“不用担心,习武之人不至于折腾两天就垮了。再说说衙内他俩吧。”茶杯一放,叹一口气,显示出“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来。
“他俩可真是太不让人省心了。”
韦衙内和薛映在都指挥司管的是军操。也不知算是他二人运气好还是不好,众多职务中挑出来这个不太需要动脑子的事情。
但韦衙内一向不受拘束,在密阁时上早课都瞌睡不住,哪里能够日日早起带士兵晨练?不过早起了两天,就忍不住瘫倒在床榻上哀嚎:“不行,我起不来。我浑身疼!这该死的床也太硬了!”
薛映在一边默默擦着刀,说:“明天我一个人带就行了。”
“还是你最好啊!”韦衙内撑着头向薛映抛媚眼,又开始折腾,“薛映,你觉得一个士兵最重要的事是什么?”
“服从。”就像面对飞来的砚台岿然不动;闪着寒芒的长剑带着万钧之力劈来,哪怕已经没有力气举刀,但必须迎战。
“对,服从!”韦衙内又拿起一个果子,含糊不清说着,“咱们粗来乍到,这些人明摆着就是不服。这样,咱们以后取消晨练。把练习的时间改到晚上。一更二更三更四更五更随机抽取,响哨以后,三通鼓内要到校场集合。违令者罚。这样咱们练的兵一定比别人机警。”
薛映犹豫:“这么折腾真的好吗。”
韦衙内笑:“也不是天天半夜练啊。这不是还有小半个月上头就有人来阅兵嘛。阅兵结束再给他们放放假呗。”
裴景觉得匪夷所思:“亏衙内想得出来!他这么练兵,那些人听他的吗?薛映也不太会说话,不会反被他们欺负吧。”
“薛映不会说话,他的刀会说。”赵简叹气,“凡是不服的,都被薛映一顿打啊。打了十几个领头的,剩下的也就听话了。也真是他们运气好,上峰阅兵也是挑了个二更天。只有衙内和薛映带的兵最整齐有序。上峰对他们大为嘉赏,还打算写到阅兵报告里去呢。”
裴景放了心,笑道:“这是好事啊。姐姐还在担心什么呢?”
赵简担忧道:“他们这次歪打正着,难保下次也有这样的好运气。”
裴景忍俊不禁:“姐姐,你这叫‘关心则乱’了。在你们眼里,衙内一直像个小孩子一样,其实经历了这么多事,他早就有主见有计谋了。不然一个整天只知道吃喝玩乐的衙内,怎么会想到锻炼军队的服从和敏捷呢?”
赵简听了很感慨,“小景,你也长大了。”
“人都要长大的。”
每次赵简入宫,天子必定要来看望裴景。原本宫中妃嫔见天子从不留宿,猜想这表面上的恩宠都是做给使团看。可如今渤海使团早就离开,天子还是隔个三五日就要去一趟贵妃宫中,倘若政事繁忙数十日不踏足后宫,再去一定要陪贵妃一日,或赏歌舞或观百戏。声势浩大,不似作伪。没人能明白天子到底在想什么。
即便是豢养一只金丝雀,主人也要悉心照料,希望常常听到婉转歌声。天子也有珍爱的白鸽,待她如掌珠,愿意让她展翅,但也仅限于看得见的四四方方的这片天。
赵简可以进宫陪伴裴景,因为他想看到裴景的笑靥。但他也用自己提醒白鸽,你可以知道外面广阔的天空,你可以去幻想与伙伴同游。你的伙伴会因为你的顺从飞的更高。
但你毕竟在我的笼中。
裴景知道天子喜欢看她笑。人都喜欢稀罕的东西,所以宫中有明艳如火的女子,天子喜欢看她偶尔流露的柔弱哀愁;身娇体软能作掌上舞的,天子却爱看她鸣奏富有气势的编钟。她表现出冷淡沉默、别无所求的样子,天子就愿意想尽办法搏她开怀。
“但天子是万乘之尊,不能总是晾着他。有合你心意的事物,要柔软,要让他有成就感。”使馆的教引姑姑是这样叮嘱她的。
“倘若能得到天子的心,让宋的继承人拥有渤海血脉,就再也没有什么担忧了。”
裴景经常想起这句话。天子看上去对她颇为用心,但绝不信任她。后宫的女人对他来说,是奇花异草,是宠物,是权衡朝堂的棋子。就连皇后,他潜邸的发妻,也不过是压制后宫的工具。
看杂耍百戏的时候天子从来不说什么好,裴景也曾问他:“陛下没有真心喜欢的东西吗?”
天子没有犹豫:“有。朕孩童时养过一只小狗,很喜欢。”
他喜爱这只狗如同喜爱一个伙伴,所以后来捉弄他的兄弟用它来要求他去雨后湿滑的假山上捡一只球。之后狗就被母亲命人处死了。
母亲对他说:“要成为帝王,不能有软肋。今日有人拿狗要挟你涉险,焉知来日不会要你的命?”
母亲说的很有道理。所以天子没有心,他谁都不喜欢,谁都不相信。
“探子来报,说辽夏近来有意签订盟约。朕打算让你的朋友们去一趟夏辽边境,破坏他们的联盟。”天子很温和,“郡主会有一段时间不能入宫陪你,朕把你素日爱看的那些人留下来给你解闷。”
裴景脸色苍白。在开封与辽夏的暗探交手已经很凶险,更何况要深入敌国?倘若被人识破身份,岂非为鱼肉任人宰割?她勉强笑道:“陛下朝中能人如此之多,为何让他们去呢?”
天子意味不明的笑了一下:“让他们去,朕最放心。”
裴景明白了。天子多疑,既不肯让重臣冒险,也不肯相信其余朝臣与辽夏全无往来瓜葛。而元仲辛一干人,身世简单,忠心且重情义。把他们的父母朋友握在手中,一定能让他们尽力。没有比这更好的选择。
“朕明日宣他们进宫,贵妃可为他们践行。”
天子在殿中议事,裴景就在殿外台阶下等候。看到伙伴们神色凝重,裴景说道:“我在库房里发现了这个金蚕纱,号称能挡刀刃箭矢,遇火不燃。连夜做了这五件,你们记得时时刻刻穿着。还有这些是我向太医院要的,止血补气什么都有。辽夏一定有奇毒,带着也算有个防备。”
赵简道:“别担心。这个消息王宽收到以后就对我和元仲辛说过,要我们预谋。所以,也不算全无准备。”
元仲辛附和:“我们合计过,并没有难到无从下手。”
王宽向前一步,低头看她:“我们一定尽力办成。如果辽夏联盟破裂……你应该明白。”
裴景当然明白。可较之自己的自由,还是伙伴的安全更为重要。元仲辛和赵简故作镇定言语轻松,但她知道其中凶险。“办不成也没有关系。你们一定要平安回来。”
“一定。”
按照约定,五个人先和在辽的暗探碰了面。暗探在云内州开了一家药材铺子,因为处于时常有摩擦的边境,生意很好,消息灵通。
暗探原名叫胡顺,初见五人倒有些诧异:怎么派遣了这几个年轻人来?倘有一个不小心,不仅不能成事,小命都要白白折在这里。大约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元仲辛打量着店铺,开始分派角色:“从现在开始,这家店只是分号,而总店在上京。赵简是上京来的药材铺的大小姐,衙内是争家产的少爷,来捣乱的。薛映跟着赵简,王宽跟着衙内。”
“那你呢?”韦衙内问。
元仲辛压低了声音:“我?我是夏的暗探啊。”
看见韦衙内被他语气吓到,元仲辛得意一笑,又道:“咱们的计划是阻止夏辽联盟,所以眼下最重要的是知道两方是什么人出面、什么时间、在哪碰头。”
胡顺忙道:“就在云内州。近日云内州戒备外松内紧,城门守卫和夜间巡视队伍都换过一批。不过具体在何处尚且不知。”
王宽道:“兹事体大,未必只有云内州有防备。临近州县可有异常?”
“在兴庆府的同伴向我传递消息,说有一支约二十人的小队向这里来。我借采买药材之名四处探听,还去过大同府一带。确认就是此处。眼下夏人虽还未到,但算算脚程,想必也快了。”
赵简正欲开口,元仲辛却伸了一个懒腰:“那不着急。赶了这么多天的路,我骨头都要散架了。走吧,先去休息。胡大哥,麻烦你给我们准备几身衣服。”
“好,我就去。”
回到客房中,赵简才问:“为什么打断我说话?”
元仲辛倒了杯茶给她,说:“你又不是没发现他不信任我们,那就没必要和他多说。知道这些消息就够了。”
赵简争辩:“他只是觉得我们年轻不可靠,难道会插手我们的行动吗?”
元仲辛耸耸肩:“只要有一点不信任,我们需要他配合的时候就难保他不会自作主张、打乱我们的计划。”他从怀中掏出素绢铺开,提笔蘸墨在绢布上刷刷点点勾勒出云内州的地图来。“来时我观察了一下,只记得这些。下午我们分头行动,尽量把图补全。”
衙内道:“那你把故事完完整整告诉我,不然有人问起该怎么说?”
赵简叹气:“你就逛个街,还要给人讲故事吗?自然一点,不用你打听什么消息。”
晚间五人重聚,将自己所见口述。为了避免记忆错漏带来的麻烦,元仲辛特意将各人负责的区域安排得稍有重叠,以便互证。
地图画完,元仲辛将繁华商区与居民住宅、官邸一一标注好,“你们觉得哪里有可能是夏辽使者见面的地方?”
韦衙内一指:“花楼鱼龙混杂,丝竹歌舞声吵闹,也有包厢,如果在这里谈事不会很容易被发现。”
薛映道:“这条街都是坐商,后门通的小巷子可以直接到主街,这也有可能。”
赵简倚着六角茶桌,点点官邸:“也有可能是这儿。”
王宽道:“单看此图自然处处都有可能。云内州地处阴山北麓,安全起见,总在便于出行的北城。地处异国,夏人大约会将地点定于城西。这样倘若有突发事件,可以最快离城。”
听他此言,韦衙内突然道:“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今天瞧见一个很奇怪的人。”
“我下午沿城西向北走,路边除了坐商都是小摊贩,城北更是平民住宅。我瞧见一个卖冰糖葫芦的,他那吆喝声不对。”
元仲辛忙问:“他吆喝什么了?”
韦衙内摊手:“他说的不是官话,我没听懂。不过声音不对。在闹市区的吆喝和深宅大院的富户区是不一样的。他明明身在闹市,却用在深宅区的方式,拖长了声音。我看他也是上了年纪,不像是才做生意不明白规矩。”
元仲辛回忆了一下,道:“我也有点印象。确实在西城见过这么一个人。西城情况复杂,商铺也多,又有花楼……这样,一会衙内和我去一趟花楼,看看有什么线索没有。”
“我也去。”王宽道,“你们从前门进,我从后墙进。”
“你还有这翻墙的癖好呢?”
“我只是不想从前门走被纠缠。”
这话确实比真金还真。三人走到万春楼门口,只见满目红花翠柳莺莺燕燕,纠缠着过往路人。王宽生怕被沾染上,抬脚就往后门去。
云内州在内的燕云十六州原属宋地,因此自然有宋人女子前来倒酒捧果。元仲辛不露痕迹推开往身上缠的美人,笑道:“取好酒来,你我共饮。”
美人娇声应下,出去时又与倚栏看楼下歌舞的韦衙内目送秋波。韦衙内笑道:“小娘子快去快回!”待到美人走远,衙内瞧见从后院走来的王宽,忙向他招手:“这儿呢!”
王宽这次在墙头稍微观察了一下院内才落脚。他一直都记着初见裴景的那一幕。
后院没什么人,他便大大方方走到前厅,一眼就看见一个瘦小的男子被几个人簇拥着上了楼。
很眼熟,衙内也觉得眼熟。可他是谁?
王宽同元仲辛描述着,突然福至心灵:“是牢城营里的人。每次都是他带我们去‘谈话’。”
“是丁二。”元仲辛斩钉截铁。从牢城营里脱身导致他们被责罚的只有这么一个人,他记得很清楚。“他是夏人。”
“他身边还带了好几个人,不会就是今天吧?”衙内忙问,“我们是不是得去找他们?”
元仲辛摆手:“不着急。今日此处防备很松,辽的使者肯定不在这里。这么看来丁二是来提前探查了。”
韦衙内道:“要不就悄悄的在酒水里下药?”
王宽道:“用意外破坏会面毫无意义。这次见不成,还会有下次。我们必须从根本上破坏他们彼此的信任,才能阻止盟约的签订。”
元仲辛点头:“我打听到明天是今年万春楼的争魁大会,到时候人多眼杂,他们很可能就在这里见面。得赶紧想个办法才是。”
三人一回药材铺,赵简就道:“薛映见到那些夏人了。”
元仲辛诧异:“你也见到了?我们刚才还在花楼看见丁二了。”
赵简蹙眉,道:“是他?算了,你先听听薛映说的。”
薛映道:“我刚刚出去遇上一个小女孩,帮她拿房顶上的风筝,正好看见有一家客栈开了后门,牵进来十多匹马。我看那不是普通商旅的马匹,就去看了一下它们的蹄铁,又在大堂里看见了那些夏人。一举一动,都是军士无疑。”
元仲辛赞叹:“观察挺细致。不过你怎么想到这个时候出门?”
薛映有点不好意思:“衙内白天说想吃蜜饯但是没找到。”
赵简叹气。好好的孩子都给带坏了。
“今天我们在花楼见到的夏人只有三四个,客栈里还有十多人,对的上。”王宽道,“那我们之前的猜测就不急着推翻。”
元仲辛点头,对赵简解释:“明天花楼选花魁,我们推测丁二今日是去观察环境,明天谈话。”
赵简蹙眉:“我看未必。我下午看见有好几车瓜果蔬菜运进翟府。云内州的长官就姓翟。我顺便听了两句,说是明日招待贵客。”
“也是明天?”衙内诧异,“这怎么搞啊。两边都盯着?”
赵简道:“我这就去一趟翟府。你们先商议,我过会就回来。”
元仲辛忙拉住她叮嘱:“不要打草惊蛇。”
“放心,绝不动手。”
各家府邸虽然不尽相同,但按尊卑所分的主次院落大都一致。赵简长于王府,心里也有数,首先就去主院,在檐下房梁上听得里头女声,大约是翟家主母同侍女说话。
“大娘子,午宴要用的东西都预备好了。徐妈妈说花厅也收拾完毕,大娘子只管放心。”
“明日一早你再带着人检查一遍。事关主君前程,千万不能马虎了。”
“这宴会当真如此重要吗?”
“多话。去把汤送到书房。”
赵简叹气。怎么偏到关键地方不说了呢?好在侍女带路,她就跟到了书房。
翟家主君此刻正在和人谈话,门外还有侍从看守。赵简一看便知不能近身探听,不过心里也算有了答案,回来告诉元仲辛:“我看有五分可信。你们商量出什么来没有?”
元仲辛神秘一笑。
“有是有,只怕你不敢。”
“我洗耳恭听。”
次日翟府洞开正门,元仲辛亲眼瞧着翟家主君从马上迎下一人,立刻就明白此宴不过是为了讨好使者,实则与和谈并没有什么关系。回到万春楼,依旧是一幅平常模样。
“就看今晚了。你行吗?”
赵简想说自己不太行。她看着倒在地上的美人,叹气:“我哪会什么绿腰舞,简直强人所难。”话这么说,还是小心翼翼描眉,力求和地上这位能有九成像。他们一行人好容易选中这个和赵简身量相似的美人预备妆扮成她的模样,谁知道今晚居然要献舞。
元仲辛大口灌着茶水,说:“你只要糊弄过去就好。我瞧瞧画的怎么样?”
他借机仔细端详赵简,好一会才笑道:“真好看。小美人,给爷笑一个。”
“一边儿去!”
果然傍晚万春楼渐渐热闹起来。赵简本在衙内一行人身边坐着,瞧见丁二一行人便连忙扑过去凄凄惨惨喊道:“二郎!”
丁二立刻如临大敌般警惕起来,退后一步。但想到是在万春楼不好张扬,便阻止侍从行动,皱眉道:“我不认得你。”
赵简拿着纱巾往脸上一抹,眼泪就被熏得真情实感源源不断起来:“二郎,多日不见,你果然就忘了我。昔日你我是何等恩爱,难道你都是骗我的吗?”
老鸨吓得不轻,连忙过来拉扯赵简:“死丫头发什么浑!还不滚下去!”
薛映扮的小二连忙把赵简拖走。丁二蹙眉,“她是宋人?”
老鸨赔笑:“确实是从那边买来的……”
元仲辛余光瞥见一个青衣小厮快速退回厢房,得意一笑:“上钩了。”
如赵简所料,很快就有人过来要她去厢房伺候。一进门便知是辽人使者。
“我有话要问你。你照实说。”
赵简装作柔弱胆小的样子:“是。”
“你认识方才那位公子?”
赵简捧心垂泪:“奴家与二郎相伴数月,可如今不敢说认识。”
使者疑窦丛生:“你是宋人,在何处与他相识?你二人在何处居住?前因后事,快些说来。”
“奴与二郎在开封一见钟情,二郎将奴赎了出来,说愿意和奴家好好过日子。他只说自己姓丁,在家中行二,从不提及别事。因此奴未拜见过公婆。后来有一日二郎忽然离家而去,自此音信全无。奴想起来,素日来家的朋友中有吐蕃商人,本想去往吐蕃寻找,不想被人欺骗卖到此处。”
使者听完,道:“这些话不要再同第二个人说。你出去罢。”
赵简只好道:“是。”
使者疑云丛生,问师爷道:“这女人的话,几分可信?”
师爷思量着:“七分可信。夏国来的这位确实家中行二,也有一段时间不在国中。倒不是信口胡诌。不过这位又是在开封逗留,又是和吐蕃有私,到底是什么意思?”
使者冷哼道:“夏若与吐蕃联合攻打渤海,到时的确比与我们联合要便利。渤海与宋联姻,离我们又远,于大辽原本就是一根不好啃的骨头。若就此答应联盟,难免是为他人做嫁衣。我原本就不同意,若非国主下令,何必来此浪费时间。”
师爷道:“大人慧眼。那么依大人的意思……?”
使者道:“再看看他们的诚意吧。也好回去复命。请那位到楼下雅座等我。”
“你觉得他们信吗?”赵简补着妆,问道。
元仲辛笑道:“爱信不信吧。只要有所怀疑,就够了。”
他有一下没一下抛着蜜橘,“其实单看态度就知道,辽对于和夏联盟取渤海国这件事并不积极。年前就已经传出来的消息,为什么现在才开始谈条件?”
“确实。对辽来说,渤海国山高水远,即便获利也要被夏近水楼台先得月,确实不是一笔好买卖。”
元仲辛把橘子抛回原位:“这事要是没有我们干预都没成,真是白赔了一个小景。”见赵简神色暗淡,忙改口,“走吧走吧,该你上场了。”
所幸下午闹过一场以后赵简被取消了献舞的资格,可以只做一些倒酒奉果的小事。
台上美人舞如莲花旋,一曲罢了蹁跹下台。这时最亮的几盏灯烛火突为劲风所灭,薛映元仲辛二人埋伏暗处,将袖箭与连弩齐发,直冲使者面门而去!
使者身边自然有高手保护,当下将箭矢一一击落,把主子团团围住:“有刺客!”
趁着守卫未将前后门都把守住,元仲辛带着薛映离开了万春楼。
只差最后一步了。
躲在椅后的赵简已经挪到合适的位置,趁使者身侧只留两人保护,暴起亮出匕首:“受死吧!”
韦衙内就在使者附近,连忙一脚将她踢开。事情败露,赵简便叫一声:“二郎,是我对不住你!”将匕首刺入腹中自尽。
到了这个时候,演的真不真已经不在考虑范围内了。使者大怒,“原来这就是贵国的诚意!”说罢并不听解释,拂袖而去。
韦衙内见丁二大步走来,忙道:“快走!”说着拉赵简爬起来,撒腿就跑。王宽在后院早准备好马匹接应,三人搬鞍认蹬,绝尘而去。
使者当然知道从中有人作祟,要找出刺客必定要戒严城门。因此为了抓紧时间离开,三人直接赶到西城门与元仲辛薛映碰头,预备星夜赶回开封。
“不换件衣服再走吗,你这满身猪血也太不雅观了。”衙内一脸嫌弃。
“就你话多!”
快马加鞭赶回开封,还没有坐下来喘一口气,掌院就对来复命的五人道:“赵简,宫里传了消息要你回来就立刻进宫。”
“什么事这么着急?”赵简神色一变。不祥的预感漫上心头。
“贵妃重病,已经数日了。”
赵简顾不上梳洗打扮,就这么风尘仆仆进了宫。侍疾的宫人不敢阻拦,便眼瞧着一股旋风刮进了寝殿。
“小景!”赵简还未到床前就伸手去握裴景抬起的手,坐下后气都不及喘匀,连珠炮似的发问:“怎么回事?是不是谁欺负你?皇帝给你委屈受了?哪儿不舒服?”她见裴景面无血色形容憔悴,额上还有白布包扎,心都揪起来了,“这都是怎么回事?”
裴景抿唇,“看到你安然无恙回来,我就放心了。”见宫女端上茶来,道:“你先喝口茶。陛下也太会折腾人了,我早没事了,还害你这么着急入宫。”
“我是被周昭仪约去游园时坠水受了点伤。”
当日是一个不认识的小宫女来传话,说周昭仪素仰贵妃姿容,想斗胆邀请共赏新荷。裴景从没受过其他妃嫔刁难,就答应了下来。结果行至园中并不见周昭仪踪影,山石处又有呼救声,裴景便命二侍女前去。
就这么走开一会的功夫,裴景便被人从背后袭击推入了湖中。好在两个侍女多了个心眼,一人立刻折返发现了主子坠湖。昏迷溺水更为严重,当时情景实在可怕,太医简直被盛怒的天子骇破了胆子。
好在还是救了回来。裴景醒来以后便听侍女说,最凶险的那晚天子守了整夜,连皇后也不能违拗其心意。阖宫的人都知道,天子对贵妃一片情深。
裴景只是笑。她有多愚蠢才会以为这是珍爱?
是愧疚。
周昭仪与她素不相识,且位份较她又低了数级,请她游园断没有叫一个小宫女传话的。此是其一。其二,到了御园没有人出现,山石旁又故意发出动静引走她的侍女,倘若她还不知道自己要面临什么,那真是太傻了。
她知道天子容不下周家了。所以裴景忽视了这些刻意,顺从的编织了周昭仪莫须有的罪责。
周昭仪即便今日躲过,也躲不过下一次。裴景自己也是。
只是有一点没料到,天子派来的人下手不知轻重。再使劲一些,此刻孟婆汤都消化完了。
赵简只觉得浑身发冷。周昭仪何辜?只是因为姓周,父兄族人的过错就断送了她的一生。裴景何辜?风光无限的贵妃,原来也不过是一枚棋子、一件工具吗?倘若裴景因为他的不慎就此死去,天子会怎么样呢?大约是罢朝三日以示哀恸,然后追加封谥,风光大葬……接着再捧起一个宠妃,继续用自己的宠爱杀人。
赵简紧紧握着裴景冰凉的手。“小景,”她声音有点发抖,“不会太久了。你相信我们。”
裴景笑:“赵姐姐,你回去以后不要和王大哥说这个,我怕他担心。”
赵简当然没有答应。回到七斋甫一说完,王宽就道:“我已经想了几种不同的法子,你们听听。”
“你你你你,你先冷静。”赵简与元仲辛面面相觑,忙先安抚家属情绪,“你别激动。”
怎么可能冷静呢?他在一开始的十五天里甚至想过,倘若天子能够真心实意对裴景好、能让她像往日一样无忧无虑快乐一生,那么即便她的一生中没有他,也是可以接受的吧?但她一日日的憔悴下去了,被逼着学会了不信任,学会了隐瞒与欺骗,学会了从前根本不需要的“多留一个心眼”。那是他放在心尖上想要保护的明珠,无论遇到什么惊风骇浪都要护在身后怀中的瑰宝,如今被人当做可以弃之不顾的牺牲品……他怎么能够冷静呢?怎么能够像往常一样气定神闲的说“我们慢慢计划”?
再拖延下去,他心上的血都要流干了。
“要让小景出宫,必定要有一个新身份。这个是要在出生县衙登记户籍的。那么伪造一个合适的身份,就是头一件事。”赵简一边说,一边记录,“王宽,这件事就交给你吧。要是明媒正娶,那还得编一个稍微好点儿的。”
“这件事我已经在办了。”王宽道,“当务之急还是把她接出来。假身份哪怕晚几天都可以。我们之中只有你能随时进宫,你要和她商量好。”
赵简撑着头,“按照贵妃的仪制,下葬以前不知道要停灵多少天。假死药没有能保持那么久的。宫里戒备森严,要带出来也很难。”
“那就只剩下在宫外行动这条路了。”王宽此刻又恢复了有条不紊的常态,“失踪以后如果皇帝坚持要找,老贼会一点易容术,准备一具合适的身体并不难。不过小景现在身体状况不太好,”他叹气,“原本设想的河流、悬崖,都不合适。”
元仲辛挑眉:“我有个主意。”
“去一趟金明池吧。小景要是想去散散心,皇帝肯定会同意的。”
“那还是要下水啊?”衙内担忧,“金明池离岸最近也有一段距离,小景又不会水。不过在金明池里找人确实难,这是优点。”
“有船啊。”赵简笑道,“把船划到离岸边近一点的地方,这个时节还有荷叶,不至于落水就被发现。元仲辛,你水性好,到时候你就待在水里等着,一定要第一时间把小景带回岸上。”
“知道啦。瞧你这灰头土脸的样子,回来这么久衣服还没换。”元仲辛故作嫌弃,“你把自己收拾收拾吧,我一会送点吃的给你。”
韦衙内鸡皮疙瘩掉一地。恋爱中的男人啊,都不正常。
“薛映你等等我!我帮你劈柴啊!”
赵简一行人次日入宫,当面向天子复命。当初接任务时故意愁眉苦脸是为了调低他的心理预期,给自己留点余地。如今任务完成,为着裴景的事五人皆对这位天子是恭敬敷衍,肃然无言。
天子倒好像很满意,夸赞一番后又道:“英雄出少年,果然不同凡响。可惜贵妃近来身体有恙,不能过来。一会儿你们去看看她吧,这样她也好的快些。”
裴景如今坐久了还是头晕,但为着多留他们一会,接到消息就更衣梳洗,扶着侍女在宫门外翘首等候。
赵简转过墙角看见她,吓了一跳,连忙过去怪道:“这么热的天,你出来站着晒太阳?”
裴景见王宽面色不虞,笑道:“我好多了。真的。”
“走吧走吧快进去说话。”衙内催促着,又笑道,“早知道能在这吃饭,我早上该少吃点。”
“就知道吃。”赵简叹气。
六人坐定,宫人鱼贯而入,不一时就在桌上摆满新鲜瓜果与各色点心。裴景笑道:“都是我闲着研究的。你们尝尝。”侍女得了眼色,纷纷退去。
赵简道:“小景,我们已经在准备带你出去了。趁着你的伤还没好,赶紧和皇帝说你想去金明池散心。最好就在这个月。”
裴景虽然不知道他们具体的计划,但毫不犹豫:“好,我知道了。需不需要带你一起去?”
赵简道:“如果皇帝提起,你也不用拒绝。越平常自然越好。”
“我出去以后用什么身份呢?”
王宽此刻倒是无比耐心温和:“你放心,我会全部处理好。”
这次的分别没那么依依不舍。裴景知道,像这样在一起笑闹的时候,还会有很多。
少女仰头看天。谁说白鸽不能冲破樊笼?
如众人所料,裴景一提出想要去金明池散心,天子立刻就同意了。
“朕近来政事颇多,大约不能陪你同去。”他顿住,半晌才说下去,“朕让容妃陪着你。”
裴景诧异:“妾身与容妃并不相熟。”
天子说出了决定,编一个理由自然是张口就来:“容妃一向娇蛮无礼,如今愈发有些连皇后都不放在眼中。皇后性子宽厚,说无伤大雅便无可厚非。你带着容妃去,也教教她规矩。”
裴景觉得好笑。什么时候轮到她管教宫妃了?天子此言,无非是想要她敲打敲打容妃,最好是抓一个小错,回来顺理成章地处罚,让前朝她的母家不要太得意了。
只可惜容妃运气不大好。
出行的日期定下来以后,赵简立刻着手寻找狱中将死的女囚,又打听得了乱葬岗方位,抛尸的狱卒一走,立刻运去城外老贼处。
“这防水吗?”赵简看向桌上瓶罐。
老贼笑道:“没有特殊的药水洗不下来,你放心吧。除了脸,有别的地方要改吗?比如手上胳膊上点个痣?”
赵简回想了一下,“脖子后面有一颗痣。别的应该没有。”
收拾完毕,衙内薛映将尸体搬上马车。行驶出顺天门外,金明池就在不远处了。
裴景按计划邀容妃游湖。
“不必用那画舫。你我二人各带一个侍女,就坐白蓬小船,泛舟赏荷,岂不有趣?”
容妃虽然不大乐意,但也应了下来。一上船就颇多不满:“这样窄小的船,连冰盆都摆不下。贵妃真是好兴致,要带妾身去荷花荡里喂蚊子吗?”
裴景凭栏而望,道:“池上这样大的风,容妃静下心来,就不会觉得闷热了。”
驶至荷花荡边,只见碧绿荷叶层层叠叠,将水面盖了个严实;荷花或白或粉,远远近近端的是清香怡人。裴景从船舱里起身走到船尾,笑道:“这儿有一支并蒂莲。你过来看。”
并蒂莲是少见的好意头,在宫中也非轻易就能赏玩。容妃听了,有心想争,忙出来看:“在哪儿呢?”
裴景胡乱一指:“那儿呢。你仔细看。那粉的不是?”
“在哪儿?”容妃探头探脑左右查看,“珍珠你也快来找啊!”
裴景站在她身边,气定神闲:“你别着急,并蒂莲就在那儿跑不了的。一会儿找到了,就让给你如何?”
容妃哼一声:“不用贵妃让,咱们谁先摘到算谁的!”说着命船夫道:“往前一点!”
船一动,船尾人多就更为晃荡。容妃站得不稳,身子一歪就随手乱抓,裴景找到机会就一碰她的胳膊:“嗳!”
裴景觑准了荷叶的间隙准确坠进池水,下一瞬就感觉到一双手扶住了自己,心下稍安,喊了一声“来人”就借着元仲辛的力闭气沉入水下。元仲辛等候多时,早已摸清最快的退路。因为担心裴景伤愈不久气力不足,还特意带她多换了几次气。“马上就到了,别怕。”
等到了接应处,元仲辛先将她推上岸,然后才自己爬起。赵简扶着裴景先进马车换下湿衣,再把她的簪环衣饰全都移到女尸身上。衙内在外面接过,同元仲辛将她放回池中。
裴景叫住:“等一下!”说着将手腕白玉串褪下交出去,“戴上这个。”
收拾停当,一行人驾车先回林间小院。
王宽在此已经备好热水,怕裴景受凉先让她沐浴更衣。衙内元仲辛也都换了干衣服,长出一口气:“终于结束了。身份准备的怎么样了?”
“已经差不多了。我之前曾查过走失人口备案,发现江南裴氏十九年前丢过一个女儿。我同裴家商议过,把这个身份给小景。”
“江南裴氏?那小景是不是得去江南住一阵子?”衙内问。
王宽道:“不必。裴氏本家虽在江南,但有一支在朝中做官。国子监祭酒就是姓裴。”
元仲辛取笑他:“那么我们王公子现在也算是为了小景破例说了假话?”
“不是我说的。”王宽理直气壮,“我只是告诉裴大人,我需要这么一个身份,他就主动帮我处理好了。”
大家对于王宽的诡辩已经习以为常,都笑道:“你说服我了。”
赵简道:“最晚明天,我肯定要被叫去宫里了。大家补补水,到时候得掉好多眼泪。”
裴景沐浴完毕,看见了王宽为她准备的衣衫。重回旧时,一颗心挣破枷锁复又轻快起来。
衣裙底下还有一个木匣子。裴景打开一看,是一串新琢的白玉珠。
往事不可追,就让它如旧珠沉入水底吧。
出了房门,她就还是七斋的裴景。
天子痛失贵妃,罢朝三日以示哀恸,民间一月不许婚嫁。
王宽表现得早就料到一样,一边挥笔写字,一边道:“一个月正好过完三书六礼。不急。”
裴景在他身边研墨,问道:“王伯父会同意吗?”
王宽抬头对她笑笑:“他会同意的。你放心。”
裴景笑:“有你在,我没什么不放心的。”
赵简只是来传个消息,被腻歪得没眼看,搓着胳膊就走。撞上来叫他们去喝酒的元仲辛,想起他二人之间的关系,更是头也不回。
元仲辛莫名其妙:“她怎么了?”
裴景笑问:“元大哥,你和赵姐姐打算什么时候成婚呢?”
元仲辛想起赵简变扭嘴硬的样子,挠挠头:“她要是答应,什么时候都成啊。”
裴景道:“那她要是一直不答应呢?”
聪明如元仲辛,也被难住了,“那……那就算了呗。”见二人诧异,忙找补一句,“她不是想自由自在不愿意嫁人嘛。反正我们天天待在一块,成不成亲都一样。”被裴景盯得不好意思,元仲辛讪讪道:“行了,快吃饭吧。”
门外赵简连忙跳下台阶跑了。该死的元仲辛,什么时候才肯当面说喜欢她?
绝对不能轻易答应他!
王宽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在黑暗中行走。开始是一个孩童在耳边郎朗念着“躬自厚而薄则于人”。王宽记得这是他八岁时读的论语;接着是“枉己者,未有能直人者也”,是十岁读的《孟子》;“宽柔以教,不报无道”,这是十三岁背的《中庸》……他在黑暗中走啊走,终于看到了眼前的一点光。
是一个少女提着一盏灯,笑吟吟看着他。
梦醒,王宽睁眼就去找枕边人。裴景睡觉喜欢侧对着他,此刻呼吸清浅,面容恬静。王宽伸手连人带锦被拥在怀里,舒了一口气。
即便在黑暗中行走,心里也要有光。
你就是我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