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冥空岭）

末影的手指在冥灵剑柄上收紧，骨节泛白。剑身传来阵阵嗡鸣，仿佛在回应他内心的挣扎。夕阳最后一缕余晖掠过剑刃，映出尘那双洞察一切的眼睛。

“师傅...”末影的声音比夜风还轻：“若我留下，画影会怎样？”

尘的佛珠突然停止转动。蒲团周围的落叶无风自动，打着旋儿落在末影靴尖前，排成一个残缺的卦象。

“她会死。”尘的声音像古井里坠落的石子。

“三日后子时，破风谷的罡风会撕碎她的翅膀。”

冥灵剑突然剧烈震颤，剑鞘上的符文依次亮起幽蓝光芒。

末影看到卦象中浮现的画面——画影在风暴中坠落，金色羽翼片片碎裂，像他去年在冥空岭山巅见过的，那只被雷劫击落的雪鹤。

“这就是天命？”末影的指甲陷入掌心，血迹顺着剑柄纹路蜿蜒成细小的河流。他突然想起竞灵门开启那日，画影将一朵向日葵别在他襟前时，指尖的温度。

尘的袈裟无风自动：“你可知为何冥空岭终年云雾不散？”他抬手划开面前的空间，雾气中浮现出七十二根通天石柱：“每根石柱都镇压着一个违逆天命的魂魄。”

其中一根石柱突然裂开缝隙，里面传出沙哑的嘶吼。

末影倒退半步，看见石柱内封着个与画影有七分相似的女子，背后同样生着残破的金翼。

“三百年前，也有人想改变既定的宿命。”尘的叹息惊起林间夜枭：“现在你还要拔剑吗？”

末影的呼吸突然变得极轻。

他想起星火之域里那个被混乱吞噬的梦——在预知的未来中，熠影的焚寂剑曾斩断过画影的一缕发丝。当时所有人都以为那只是幻象。

冥灵剑突然发出龙吟般的清啸。

末影周身浮现出三十六道剑影，每道剑影里都映出不同的未来：有他跪在破风谷收集羽毛的，有他抱着画影逐渐冰冷的身体的，还有...石柱上新增的第七十三道刻痕。

“我教你的『观天命』之术，不是让你用来违抗天命的。”尘的佛珠突然崩断，檀木珠子滚落一地，每颗都映出末影猩红的眼睛。

末影却笑了。

他剑尖挑起一颗佛珠，珠面上映出的竟是尘自己年轻时的面容——那时他的袈裟上还沾着血，手里握着半截断剑。

“原来师傅当年...”末影的剑势突然变了，冥空岭的云雾疯狂涌向剑身：“也斩过天命？”

尘的瞳孔剧烈收缩。这个瞬间的破绽，足够冥灵剑刺穿他周身的十三重护体佛光。但末影的剑尖却在距他咽喉三寸处硬生生转向，斩向那根封印着金翼女子的石柱。

“你！”尘的袖袍鼓荡如帆，七十二根石柱同时亮起镇压符文。

但已经晚了，剑光像切开豆腐般斩断石柱，里面飘出的却不是冤魂，而是一枚金色的羽毛。

羽毛轻飘飘落在末影掌心，化作光点渗入皮肤。他背后突然传来撕裂般的疼痛，一对半透明的金色羽翼刺破衣袍舒展开来——和画影的一模一样。

“幻羽替命术...”尘的脸色第一次变得惨白：“她什么时候...”

末影的翅膀每片翎羽都在滴血，但他却在笑。冥灵剑的幽蓝光芒此刻染上金边，剑身浮现出古老的铭文：以我之翼，代君受劫。

“原来这就是师傅说的化解之法。”末影的剑尖指向其余七十一根石柱：“用别人的命换我的平安？”

尘的指尖开始颤抖。当年他没能斩断的宿命，如今化作最锋利的剑指向自己。冥空岭的云雾突然沸腾，无数被镇压的嘶吼声交织成网。

末影的翅膀突然剧烈燃烧起来，金焰中浮现出画影的虚影。少女对他摇头，嘴唇开合说着什么。但末影已经转身，燃烧的羽翼拖出璀璨流光，冥灵剑带着斩断轮回的气势劈向天穹。

“我选第三条路——”

剑光斩开的裂缝里，露出破风谷上空的罡风漩涡。末影化作流星投入风暴中心，燃烧的羽毛在身后织成金色的桥。尘的佛珠全部浮空组成禁制，却追不上那对义无反顾的翅膀。

冥空岭的石柱一根接一根崩塌。尘跌坐在地，看着手中最后剩下的半颗佛珠——里面映出的画面变了：破风谷的罡风中，有人用燃烧的翅膀护住了坠落的金翼少女。

末影坠入破风谷的罡风漩涡，燃烧的金色羽翼在风暴中不断剥落。剧痛撕扯着他的神经，但更令他心悸的，是脑海中不断闪回的画面——画影站在晨曦里，困倦地揉了揉眼睛，身子微微摇晃，像是随时会倒下。

“幻羽替命术……”

他早该察觉的。自竞灵门开启那日起，画影的瞌睡症便愈发严重。有时说着话，她的声音便渐渐低下去，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

他曾以为她只是疲惫，却不知那是禁术的反噬——她将一半的命魂渡给了他，以羽翼为媒介，替他承担了部分天命的惩戒。

而现在，他正带着她的羽翼，独自面对冥空岭的最终试炼。

罡风消散，末影重重摔在一片漆黑的荒原上。

燃烧的羽翼化作星火消散，背后的灼痛感却未减分毫。他撑起身子，冥灵剑插在身旁，剑身泛着幽蓝色的微光，照亮方寸之地。

远处，一座古老的石台悬浮于虚空之中，石台上盘坐着一个人影——是尘。

但此时的尘，与寺庙中的悲悯形象截然不同。他的眼眸漆黑如墨，周身缠绕着暗紫色的锁链，佛珠悬浮在身前，每一颗都刻着末影熟悉的符文——那是画影曾经教过他的，代表“禁锢”与“沉睡”的古老咒印。

“你终究还是来了。”尘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某种非人的回响。

末影握紧冥灵剑，剑锋指向石台：“师傅，这就是你的真面目？”

尘低笑一声，指尖轻点，佛珠骤然散开，化作七十二道锁链，从四面八方缠绕而来：“冥空岭的试炼，从来不是对抗天命……”

锁链如活物般袭来，末影纵身跃起，剑光斩断数根，但仍有几道缠上他的手腕、脚踝。

冰冷的触感渗入骨髓，一股沉重的困意席卷而来——是瞌睡症的影响！

他的意识猛然恍惚，眼前的景象扭曲变幻。他看见画影站在远处，金翼低垂，眼眸半阖，似乎下一秒就会陷入沉睡。

“画影……？”

他下意识伸手，却在触碰她的瞬间，画面碎裂。

“幻觉……”

尘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你带着她的羽翼，自然也会承受她的代价。困倦、虚弱、意识的涣散……你能撑到试炼结束吗？”

锁链收紧，末影单膝跪地，额头沁出冷汗。他的眼皮越来越沉，仿佛有千斤重量。

不能睡……

睡了，就真的输了。

他猛地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口腔蔓延，短暂的痛楚让他清醒了一瞬。冥灵剑感应到他的意志，剑身符文大亮，幽蓝色的火焰沿着锁链燃烧，将束缚寸寸焚毁！

尘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哦？还能挣扎？”

末影缓缓站起，剑锋直指石台：“师傅，你说冥空岭的试炼不是对抗天命……那是什么？”

尘的笑容变得深邃：“是接受。”

“接受什么？”

“接受你注定孤独的宿命。”

话音落下，整片荒原开始崩塌，无数记忆碎片从深渊中升起——末影看到年幼的自己跪在雪地里，看到第一次握剑时的颤抖，看到画影在阳光下对他微笑，又在他伸手时如泡沫般消散……

“接受吧，你留不住任何人。”

尘的身影渐渐虚化，取而代之的，是末影内心深处最深的恐惧——他终究会失去一切，独自一人站在时间的尽头。

冥灵剑的火焰忽明忽暗，末影的呼吸越来越沉重。瞌睡症的影响越来越强，他的视野开始模糊，身体摇摇欲坠。

“如果……这就是天命……”

他缓缓抬起剑，剑尖却并非指向尘，而是——自己的心口。

尘的瞳孔骤然收缩：“你——？！”

末影嘴角扬起一抹决绝的笑：“那我就……斩断它。”

剑锋刺入胸膛的瞬间，整个世界陷入黑暗。

黑暗尽头，一缕微光浮现。

末影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冥空岭的悬崖边，手中冥灵剑完好无损，背后羽翼的灼痛感也已消失。

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一次，不再带着压迫，而是久违的平和： “你通过了。”

末影回头，尘的身影如烟般消散，只留下一句话在风中飘荡——

“斩断宿命的方式，从来不是对抗，而是超越。”

他低头，掌心多了一枚金色羽毛，轻轻一握，便化作光点融入体内。

竞灵门·冥空岭/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