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马修还要解释,白袍女子已然下了定论。
“目中无人,言而无信”的八个大字灌进耳中,马修的脸色即刻难看起来,他轻哼一声脱开人群就要遁走。
眼下是解释也没用,谁还留在那儿,谁就真是棒槌!
马修跑的比兔子都快,从来没丢过这么大的面子,心里把龚祥和飞涧全家问候了一遍。
后面二人也不敢吭声,跟着马修就往自家茶馆奔去。
魏记茶馆。作为整个王都城最最有名的茶馆之一,红茶和青茶是一绝。
远了每年王宫里的贡茶不说,眼前那七碗斋的供应商人就是魏家!
门口迎客的小厮是认识飞涧的,飞快的看一眼穿着不凡的马修,立刻思忖着问
“这位爷是…?”
“这是老爷的贵客,孟静小姐的朋友。”
“明白明白!”
当马修走进这座上下三层的茶馆,第一感受到的却不是一派古香古韵的坐落布局,反而是那扑鼻而来的茶香。
馆中央桌椅不在少数,见台上的抚尺书案不见人影,想必说书先生正在休息。
二面跟楼上相同,有不少雅间,供客人用来私谈相聚是最好不过了。
马修没有坐下的意思,他装作踱步的样子看馆内的客人谈天说地。
“哟常二爷,自个带着茶叶呢!这就去给您泡上。”
“好些日子没见,五爷,您请好!”
“唉别提了,您瞧瞧我这画眉,都蔫儿了好些天了。”
茶馆里显然茶客很多,趁着说书先生休息,新近发生的奇怪见闻纷纷开扒,一群大男人勾着脖子的样子像极了嚼闲话的妇人。
“你听说了吗,魏记的东家前日里被官家抓起来了!”
“少唬人,可知他犯了什么罪?”
“听说是叛国…”
“噗嗤”众人哄堂大笑,先前的丁点疑惑转眼无影无踪,再也不信了。
“马不知脸长,你就吹吧,魏季要是叛国了,这魏记几间茶馆还能开的下去?!”
先前那人大声辩驳,“我说的是真的!”
“你糊弄谁呢,我跟你说,这事打住了,打住。”
大家不再搭理他,也不想在这犯忌讳的字眼上继续讨论下去,不耐烦的劝他收声。
“谁糊弄人了,谁说话还不是‘落了地的炮仗一炸一个坑’了!不打听打听,我姚饮在这地界儿又不是一天两天了,不信拉倒。”
马修听他声音从争辩渐渐转弱,被众人不待见,他也察觉出自己是自讨没趣,只好强自安慰了自己几声。
“我能坐这儿吗?”马修笑笑。
只是马修并没有等他开口,兀自坐下,笑道,“我见老兄的消息十分灵通,不知能不能多给在下讲讲?”
“我只是确实很好奇,”马修看出他眼中的狐疑,沉吟道,“这样,老兄这碗茶我请了!”
不消半柱香的功夫,跑堂的伙计将完成的二道茶奉上。
“松烟香气高长,桂圆滋味香甜呐……”姚饮感叹无比,眯着眼还在回味。
马修瞧了他半天没反应,压着性子轻咳一声将姚饮唤醒,这家伙感情好,还品上了。
“先前你说魏家的事……”
“哦,对,魏家!”姚饮一拍脑门,吃着新做的茶点和果品,“魏家老爷子魏季你知道吧,也就是魏记茶馆背后的东家……”
“说重点。”
“呃,好吧,就我刚刚说了,魏季前两天被抓了,一点不打假。”姚饮含糊着道。
“哦?老兄你是怎么知道的?”
“嘿,这四九城里就没我不知道的!”提到这个姚饮就来劲,连手里的点心都停顿住。
“这么跟你说吧,上到咱王城父母官王都令,下到东西二坊的市井小儿,大事小事没有我姚饮不知道……”
马修又敲敲桌面,他不想知道这个油腔滑调的家伙有什么门道,只想弄明白自己的目的。
这个两撇细胡的家伙对魏家的事情倒是清楚,可能他会知道点什么。当然,马修不会抱有太大的幻想,论事情的前后,谁还能比他自己更清楚呢。
但如果能从这姚饮口中跳出几个传话人或者上家的名字的话……顺藤摸瓜地找一找说不定也有帮助。
“老兄先前说魏季是按叛国之罪被抓的?”
“没错!”
姚饮不带犹豫的,又往嘴里塞了块点心。只见他接着道,“听说,被抓去廷尉府了!廷尉府你知道吧,那可比刑狱还要惨呐,凡事进了那里面,我就没见还能出来的……”
说到一半,姚饮竟打了个冷战,连声音也压的很低。
“原来如此。”
刑狱,指的是王都令寻常办案时处理犯人的关押所在。王都令王都令!说的再好听,他也终究不过是个区区父母官,跟地方太守没什么区别。
然而廷尉府却不同,作为贲国掌管刑法的最高机构,其威名远远不是一座普通的刑狱所能比较,廷尉府的最高执行者更是位列九卿!
心中念此种种,马修泛起冷笑,他眼睑低垂,有些索然,“可大家说的也不无道理,这魏记茶馆还不是开的好好的?”
他不提还好,一说至此,就连姚饮也百思不得其解,“是啊!你说这魏宅上下都被抓起来了,他这茶馆却屁事也没有,再说了,之前那七碗斋,茶水都把人喝死了现在也不见有人闹?
我就纳闷了,这唱的到底是哪出啊?连王都令都哑巴了,没人管了?”
姚饮开始抱怨起来,这也太邪乎了吧,排戏也不带这样的啊,东一出西一出,无头无脑怎么看?
马修本是对谈话不再抱有兴致,不想又听这厮提到了七碗斋,有趣。
他附和几句,终于又将姚饮话匣打开,“那七碗斋,真有人喝茶喝死了?”
姚饮漱口茶:“可不是吗!你说那七碗斋多有头脸的地方,不料想出了这档子事。”
马修又问:“后来怎么说?”
姚饮吐出一枚叶子:“还能咋说,虽说原茶出自魏记,可七碗斋也难落个好名声。七碗斋你知道吧,好家伙,城南这片的酒楼顶数它最有名……”
马修不得不打断他:“死者家人没有跑去闹事?”
他真是服了这个混蛋,一开口就“你知道吧”、“你知道吧”,公子我知道还要问你么,每次都能把事情说跑偏。
“肯定得闹啊,七碗斋,太守府,去了个遍!”
“没给人家个公道?”
“谁知道呢,王都令哑巴了,七碗斋也闭口不提这事儿。”
后面其实也不用问了,马修只会知道的比他更多。
谢邈不出声是因为当初跟魏季打过招呼了,要魏季自己尽快查清,给他个交代,后来又被申如海出面解决,一切尘封而起,自然没人再提了。
当然了,魏家被追究的罪责被了结,不代表魏家自己的事情也已经了结。
马修不相信背后没有推手!
魏家的制茶几十年,从发酵到杀青、揉捻,无论用料还是规格,都严格遵守,别说是喝死人了,连喝坏肚子的茶客都不曾有过。
其实细想便知,一杯再常见不过的茶水,又不是毒药鸩酒,哪会有喝死人的道理!
这一定是阴谋,但又是谁干的呢,王都城里茶商茶铺如此多,为何偏偏把刀指向魏家呢…
他必须把事情查清,也要给死者家人一个交代。
不待马修深想,突然,一道不和谐的声音响起,“这魏记的茶叶都喝死人了,怎么,竟还有这么多不怕死之辈?就不怕灌下去的茶汤变成断肠的毒酒么!”
“是谁!?”
马修大喝一声回头,却见一人背对着自己现在账台前,长衫触地。
马修刚刚还在庆幸事情不是在魏家的茶馆里发生,有七碗斋挡去了大部分人的目光,谁知此刻就有人哪壶不开提哪壶,他怎么能不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