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周九良三十岁生日。
孟鹤堂做一桌子菜,特意起开存五年的好酒。
“今儿就咱们俩人。”孟鹤堂一边插蜡烛一边说。
“行,咱俩人清净。诶,这蛋糕是你做的吗?这么丑?”
六寸的蛋糕歪歪扭扭的写着“航宝生快”,确实很丑。
尤其是在练过书法的周九良眼中,更丑。
孟鹤堂瞪他:“我养个儿子容易吗!还笑话我!”
“去你的,谁是你儿子!”周九良笑着,却宝贝似的把蛋糕拢在了自己的胸前。
仔细端详,撇着嘴:“这么丑的蛋糕也就我不嫌弃你,送别人谁吃啊!”
“你说这话都丧良心!还不是你那航字太难写了。”
周九良露出齐齐的白牙,眼睛越发看不到了。
“你写爸爸也行。我不挑理!”
孟鹤堂斜了一眼,“得,今儿你过生日,占便宜就占吧。”
孟鹤堂拉了窗帘关了灯,只点了两根蜡烛。
豆大的火光显得气氛那么温暖舒适。
周九良吹灭蜡烛,眼睛没睁开:“谢了啊孟哥。”
孟鹤堂一顿,嘴角抽了抽。
周九良特别爱吃他孟哥做的饭,也不怪张鹤伦逮着他就说他又胖了。
“伦哥前天又说我胖了,您可不能这么喂我了。”
“啊?”孟鹤堂瞪着大眼睛:“有吗?”
他上下打量着眼前人儿:“没啊,还跟以前一样可爱。”
周九良耳尖不自觉地泛红,他低头笑笑,忽然心里的委屈就化成甜汤。
“这是第13年了吧。”周九良念叨着。
“可不是吗!你都三十啦。”孟鹤堂一脸满足:“如今你也是成了角儿了。”
“您别寒碜我了啊,您知道,我跟您一样就想踏踏实实说相声。”周九良拿起酒杯一饮而尽,皱着眉头砸吧着。
“这酒真不错。”
屋内一直没开灯,也不知是忘记了还是根本不想开。
靠着盈盈的烛光,总觉着不说点什么对不起这个气氛。
“先生,我觉着咱俩一起过挺好的。”
周九良没头没脑的来了这么一句,只是他的声音奶声奶气的,透着那么一股子撒娇和依赖。
可是孟鹤堂却当没听见一般。
“大家一起还是热闹一些。”
“不。”周九良饮了三杯酒之后,有些晕,却有着藏不住的高兴。
打一进屋这笑就没从他眼中落下。
“跟您在一起舒服。”
孟鹤堂忍不住的笑了,昏黄中,周九良盯着他家先生的唇,喉咙有些发干。
他家先生一直就这么好看,目似朗星,貌若潘安。也不知自己是什么福分能这么久一直伴在他身边。
趁着酒劲,他往他家先生身边蹭了蹭,孟鹤堂一晃神,竟有些分不清是哪个年岁。
“好啦,都三十的人了,还当小孩呢吗?”
话说着,手却习惯性的伸向周九良的头发。轻轻揉了揉下。
周九良却面带满足的不肯起身,时间似乎就这样定格。
他甚至自私的想,若是时间能永远停在此刻就好了。
孟鹤堂一边揉着他的卷发,缓缓的吐出几个字。
“航航,你老大不小了,也该结婚了。”
孟鹤堂语气没变,话中温柔依旧,周九良有些没听清。
他坐正,酒气也散去了不少。
“说什么您那?”
孟鹤堂最怕周九良的灼灼眼神望着他,他最见不得这个。
“我说你啊,该结婚了。”
话间带笑,他却总觉着心里那么苦涩。
他看着周九良眼中的温度一点一点的降低,嘴角微微向下撇着。
他这是委屈了。
若是他就这样不应,要不也就算了。
原来真是嫌弃我了。
片刻的沉默之后,周九良艰难的开口。
“好。”
02
女孩是孟鹤堂好朋友介绍的,介绍人不是德云社里的。
烧饼告诉他,没人愿意干这缺德事。
孟鹤堂特别不解,怎么就缺德了。
他以为周九良会耍脾气,会消极。
却从未想到过周九良与那姑娘进行的如此顺利。
顺利到第六面的时候,就在敲定订婚的事。
周九良找到孟鹤堂的时候,孟鹤堂正一个人在家吃着泡面。
“先生,我要订婚了。”
他口中那口面不知该如何吞下,嗓子里像是有刀子似的。
强忍着咽下去,露出标准的笑:“好啊,要我帮你干啥吗?”
之后的半个小时,周九良把订婚的所有事项都交代给了孟鹤堂。
“是您促成的这桩喜事,您得负责到底啊。”
周九良笑了,露出齐齐的牙。
孟鹤堂有些不安,抓住周九良的手腕:“航航,你没事吧?”
周九良轻轻把手甩了下,整了整衣领。
“没事,订婚的事还劳您费心了。”
他把孟鹤堂家的钥匙扔在了玄关上,转身刚要走,扶着门把手说了一句:“以后别吃泡面了,没人心疼你,心疼着点自己。”
“咣”的一声,门关住了。
孟鹤堂重新坐在座位上,看着碗里的泡面,突然大口大口的吞了起来。
眼泪顺着脸颊流到了嘴里,他浑然不觉。
自生日那人之后,他基本没怎么好好吃过东西,似乎周九良不在,他根本没有做饭的欲望。
有的时候嘴馋了想吃碗九良亲手做的葱油面,却再也没那个勇气去敲开他的门。
张云雷总是恨铁不成钢的指着他说:“孟鹤堂,你就活该没人疼啊你。”
他倒是觉得无所谓,至少也能时常见着周九良。
晚上他们就有演出,上台之前杨九郎拉着周九良絮絮叨叨说了好一会话,在周九良出门之前,孟鹤堂听见杨九郎一句特别大声的,
“你他妈可别后悔!”
“怎么了这是?”
周九良没看孟鹤堂,只是轻声说了一句:“没事。”
台上两人仍然是默契万分的搭档,也只有在台上,周九良看向孟鹤堂的眼神才不再闪躲。
这三尺的台子藏不下一点私心,曾以为与你咫尺之距,却从未想过心隔天涯。
从此细密的情感和心事都再不显露,最深的依赖和贪恋咬牙深藏。
03
订婚那天,孟鹤堂一滴酒都不敢喝,头天晚上他又一宿没睡。
是因为怕明天出错吧,他思忖着。
可是明明在骗自己,他还乐此不疲的掩耳盗铃。
订婚的过程非常顺利,摆了五桌,都是亲朋好友。
可是德云社那桌的气氛,却有点格格不入。
郭麒麟压低嗓子对着栾云平说:“孟哥认真的啊?”
栾云平双手一摊,摇了摇头。
“他这就是作死!”杨九郎忍不住了,“两个神经病,卧槽。”
“列位,我可坐不下去了,我先撤,你们吃吧。”
杨九郎到底是见不得这场面,没忍住走了。
孟鹤堂敬酒敬到这桌的时候,大家都带着同情的眼神望向他。
可是他却丝毫不觉,笑盈盈的聊着家常。
“你别说,人家小姑娘长得还真好看。”他笑着。
四哥拉他坐下,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没事,真的。我先忙去了啊。”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孟鹤堂又匆匆的走了。
周九良牵着女孩的手一桌一桌的敬酒,孟鹤堂却再没出现。
后来还是烧饼从天台上寻到的他。
孟鹤堂坐在角落了,脚下一地的烟头。
见师兄来了,扯出一个笑。
“饼哥。”
“你可别笑了,比哭都难看。”
烧饼顺势蹲下,皱着眉望他。
“你过来干啥,下面没个人管着不知道要闹成啥样呢。”
烧饼一拍他头,孟鹤堂眼前一黑差点载过去。
“你瞅瞅你,这是啥样?我们都看得这么明白,我就不信你感觉不出来。”
说着话就把孟鹤堂拎了起来,一脸的怒其不争。
“哥,你不懂。”
烧饼哑然。
的确,他和曹鹤阳当时可不就是谁都弄不懂么。
谁都不懂为什么两个人突然都要结婚。
只有他们最清楚。
到底是大人,必须把情感扼杀在摇篮里。
那些懵懂无知的情愫,道不明白的牵扯,都将让他们走向覆灭。
两个人也是在彻夜长谈一次之后,才决定何去何从。
他清楚地记得,曹鹤阳执拗的不肯继续搭档,却没有勇气说出“裂穴”这两个字。
他也清楚的记得,满地的酒瓶都无法让这两个人麻醉自己,并且糊涂的告别。
最后摊牌的时刻还都是清醒着的。
最痛的不是你不懂我埋藏心底的思念和依恋,而是必须清醒着望着对方渐行渐远。
自那天以后,烧饼和四哥再未谈起关于依赖和爱的话题,那三尺见长的方桌,就是他们最好的距离。
而他们最亲近的一次,也只是微醺的烧饼差点吻上他的侧颜。
在吵闹的酒吧中自然而然的亲密。
但微颤的睫毛却并没有骗过他们两个中的任何一个人。
04
烧饼还是放心不下孟鹤堂一人在这,生怕他做什么傻事。
但孟鹤堂故作云淡风轻的样子,又仿佛拼了命的不让自己坠落。
他不会这样傻,烧饼想,他还要为了那个人好好地活着。
最后晚风渐凉,两人才终于将心事深藏。
孟鹤堂不知,周九良已经快疯掉了。
他本以为先生是赌气,是为了他好。
可如今孟鹤堂的面面俱到,又让他深深怀疑自己。
所以从前那些悉心关怀都是假的,那些体贴入微也都是假的。
只有摆脱自己是真的,只有断绝后患是真的。
女孩架着周九良回了他家,将他扔在沙发上后便一杯水泼醒了他。
突如其来的冲击倒是让他清醒不少。
胡乱抹了一把脸问道:“你干嘛?”
女孩站在她面前掐着腰,表情似乎带着深深的埋怨。
“周航,你有病吧你。”
周九良一懵,“我怎么了?”
姑娘是个暴脾气,说话也不管不顾的。
“我都他妈看出来你跟姓孟那家伙的关系不一般了,你还让他给你策划订婚仪式?你疯了啊?”
周九良埋下头,以为女孩为了这事生气。
“放心吧,以后我们就是搭档关系,再无其他的瓜葛。你,放心吧。”
他话中透露着心虚,却装出大义凛然的样子。
女孩更气了,“你喜欢他你就去追啊,你不说谁能知道?”
周九良猛地一抬头,以为出现了幻听。
女孩坐在他身边,自顾自的起开了一瓶啤酒,咕咚咕咚喝了半瓶。
抹着嘴:“实话告诉你吧,为什么我们刚见过几面我就和你订婚呢?因为,我并不喜欢男的,而且我也有女朋友。”
周九良瞪大了眼睛,酒意消失得一干二净。
女孩接着说:“起初我是为了应付家里,想找个人结婚算了,之后你玩你的我玩我的,但是今天,我看姓孟的那个样子,我就知道,婚姻不是儿戏,我不能随随便便的把承诺给别人。所以老周,我们不要结婚了。我们都勇敢一点吧,好吗?”
后来女孩又说了很多,他都没听见去。
只记得那一句,我们都勇敢一点吧。
他突然醒悟过来,疯一般的冲到了孟鹤堂的家门口。
05
“孟哥,孟哥,你开门我有话说!”周九良焦急的敲着门,屋内却没有一点回声。
他突然想到,上次怕钥匙丢了,自己多配了一把。
赶紧摸向裤兜,钥匙这样被他抓在了手心。
触到金属质感的物体时,他的心才稍稍有个地方安放。
他轻轻地开门,屋内温度很低。
孟鹤堂总是忘记关窗子,每次都是周九良想着,怕他感冒。
这次也是。
周九良关了窗子之后一间屋子一间屋子的寻着孟鹤堂。
“孟哥?先生?”
孟鹤堂家的屋子不大,但是周九良却也是找了半天才找到卫生间里抱着马桶的孟鹤堂。
一地的啤酒和烟头。
还有似乎不省人事的孟鹤堂。
周九良一把抱起地上的人,替他脱下了染脏的衣服,放到了柔软的床上。
“这,这是,宝宝的床。”
孟鹤堂嘟囔着,眼角却慢慢的淌着泪。
“我,我不在,不在这,不能,把,宝宝的床,弄,脏了。”
他花了好大的力气才说完这句话,挣扎着要起床。
“先生?先生?”
这个样子的孟鹤堂是周九良从未见过的。
“从来就不让人省心。”周九良端过来一杯蜂蜜水念叨着。
他单手楼主孟鹤堂的肩膀,几天不见,似乎消瘦了不少。
孟鹤堂的头歪在他的肩上,“来,先生,张嘴。”
孟鹤堂的胃不好,所以他很少饮酒。
这样酗酒更是少之又少,若是不喝些蜂蜜水解解酒,明早他的胃就跟烧穿了一般的疼。
孟鹤堂轻轻张着嘴,却怎么也喝不到。
情急之下,周九良只好自己喝一小口,慢慢的渡到他的嘴中。
刚开始,孟鹤堂迷迷糊糊的还有些抗拒。
可周九良在他耳边轻轻说先生,听话。
他就真的听话的配合上了。
一口一口的喝着,喉结上下涌动。
他有些回神,许是晚饭前喝了点解酒药管用了。
可周九良并未察觉,他送水的动作也从轻柔变得逐渐火热起来。
他放下手里的杯子,另一只手伸向孟鹤堂的发间。
少年的感情像灯笼纸里的火,只要扔进去一根火柴,就能瞬间点燃。
当周九良真的吻上去的时候,却又是真的手足无措。
他没有经验,也不会技巧。
可是那甜腻的情感就是催情的良药。
其实每次演出的时候,孟鹤堂总是或娇俏或可爱或搞怪。
柔软的腰肢和粉嫩的双唇总是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那一场《乌龙院》,他扮宋江,先生扮阎婆惜。
耳上别着鲜花,模样灵动可爱。
他总是生出要调戏他的欲望。
教他唱那几句词时,从不敢看他的眼神。
怕自己从此就无法再从那里出来。
孟鹤堂喉间呻吟了一声,周九良只觉身子一僵。
脑中炸开烟花。
他僵硬地放下孟鹤堂,望着他脸上的红晕,绝望的闭上眼。
再一睁开,眼中的情欲不再掩饰,像是失去了禁锢的野兽。
在冲破最后一道枷锁时,他伏在他的耳边轻轻说:“孟哥你别怕。”
06
孟鹤堂再次醒来已经不知是哪年哪月,他眯着眼坐起,靠在床头上。
失去周宝宝的第一天。
日子还得过吧。
可是他却惊讶的发现,身边还躺着一人。
那人背对着他,手却拉着自己。
“航航?”
孟鹤堂以为自己睡糊涂了。
可是当周九良迷糊的转过来时,他才真的不知说什么好了。
“先生。”
周九良带着浓浓的鼻音,揉着眼睛说。
孟鹤堂“你,你怎么在这啊?你未婚妻呢?”
话音一落自己便后悔了,说这干嘛?
周九良狡黠一笑,一把勾住了孟鹤堂的脖子。
“没有未婚妻,那是你做的梦。”
“梦?”
孟鹤堂一瞬间差点真的相信了。
孟鹤堂“不可能,你别逗我。”
周九良“哈哈哈哈,先生,您才睡醒啊。”
看着一头雾水的孟鹤堂,他也不忍心再骗他。
就把事情大致说了一遍。
“什么?!!!她是···”
周九良“对啊,人家有追求自己幸福的权利。”
“我也有。”
孟鹤堂眉头紧锁:“这样不行,航航,你要结婚的。”
“我不要。”
“你要过正常的日子。”
“我不要。”
“你不可以任性。”
“我不要听话。”
“我不能陪你一辈子的。”
“怎么不能。”
“你能不能别犯傻了,我们,我们都是爷们——”
话音未落,周九良大喊道:“爷们怎么了!”
“我不能耽误你啊!”孟鹤堂跟着喊。
时间似乎静止了,正好给孟鹤堂时间仔细看看眼前的孩子。
从最开始圆圆的小孩,到如今眉眼分明,气质超群的他。
都是他们一起走过的啊。
一想到这,孟鹤堂鼻子又酸了。
他别过头去,不想让自己显得那么矫情。
可年少的爱没有太多弯弯绕,我爱你,你爱我,我们谁都别放心谁。
我们谁也都别放过谁。
末了,周九良纤长的手指从孟鹤堂的头发丝滑到锁骨。
“先生,就算最后真的怎么样了,那我可以不说相声,只当你的弦师。您可以管我可以骂我,但是您别再把我往外推了,好吗?”
相比天长地久矢志不渝,似乎纯白没有掩饰的情话更让人难以自拔。
因为那里面包含着滚烫的、火热的心啊。
后来,孟鹤堂无数次的思索着,到底是什么原因让周九良突然那么有勇气和决心,每次问这个,周九良总是笑笑不说话。
“狼崽子。”孟鹤堂丢下一句。
狼崽子似乎并不满足,眼中又释放着狡黠的光。
“马上要演出了比别闹!”
“没事,还有一个多小时呢。”
待整理好衣服上了台,孟鹤堂才一下一下的揉自己的腰。
搬椅子这种活本是孟鹤堂的,但周九良见状,偷笑着:“我来吧。你腰不好。”
孟鹤堂斜了他一眼,
“狼崽子。”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