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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沙的梅雨季向来是浸在骨头里的。
雨丝黏黏糊糊地挂在窗玻璃上,把院子里那尊巨大的石佛泡得发了软。
佛像慈悲的眉眼糊成一团,瞧着竟有几分委屈。
夜半三点。
张启山带着张小鱼出了门,临走前在张敏蔚的门前站了一站,手抬起来打开房门看了眼静静躺在床上的人。
睡着了的张敏蔚面目舒展,呼吸清浅,像一只把爪子缩进肚皮底下的猫。
当然,是只一爪子能挠出三斤血的猫。
他本想进去,最后却只是轻轻关上房门,只对廊下的张小烬说了句。
#·张启山· “看好小姐。”
大门咔哒合拢的瞬间,二楼那双眼睛就掀开了。
波斯地毯吸掉了所有脚步声,睡裙吊带滑到臂弯她也懒得提,赤脚走到窗前,指尖挑开帘子一条缝。
雨夜里张启山那身墨绿军衣几乎化进夜色里。他走得头也不回,步子稳得跟在自己堂屋里遛弯似的。
倒是落后半步的张小鱼忽然顿住脚,侧身仰头。
隔着雨,隔着窗,隔着院中那尊低眉垂目的佛,他的视线精准地钉在她脸上。
张敏蔚没躲。她甚至微微歪了下头,领口因为动作敞得更开,锁骨窝里盛着窗外漏进来的冷光。
那光从鎏金佛面上折过来,衬得她那张脸愈发小了,小得像佛掌心里托着的一粒朱砂。
她就那么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眼神里连惊讶都欠奉,倒带了点烦躁。

张小鱼怔在雨里,雨丝打在他军装肩章上,沙沙的。
直到身后有人轻轻碰了碰他胳膊肘。

“副官?怎么了?”
#·张小鱼· “…没事。”
他移开眼,声音有点哑。
再抬头时那扇窗的窗帘已经合拢,严丝合缝。
仿佛刚才那个站在佛顶之上、披着月光与睡意俯瞰他的少女,只是雨夜泡出来的一场幻觉。
铜佛依旧沉默地俯瞰庭院,雨珠从佛的眉骨滚落,像在哭,又像是在打哈欠。
梳妆镜里映出张敏蔚那张杏眼桃腮的脸,唇角天生微翘,不笑也带三分娇嗔。
她拿起玉梳有一下没一下地刮着发尾,能看出来她有些生气。
##·张敏蔚· “都是坏蛋。”
明明她也是张家人,也是九门的人,可哥哥什么事也不带上她。
防她跟防贼似的。
倒也是,她确实偷过他的配枪去赌场抵债,但那都是三年前的事了,记仇记到今天是不是有点过分?
从他们压低嗓门的对话碎片里拼出了事情:长沙军备医院出了事。
张启山前脚出门,后脚她就开始脑补自己被排除在外的九九八十一种理由,越想越气,梳齿卡住一缕头发扯得头皮一痛,更气了。
这时雨声忽然变了调子,多了点不属于自然的“咔哒”轻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试探窗栓的力道。
张敏蔚的目光落在镜中自己身后的那扇窗上。
她没回头,梳齿划过发丝,发出细微的“刺啦”声。
窗子被从外面推开一条缝,先探进来一只手,指节分明,沾着雨水,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潮湿的水光。
紧接着是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吴老狗半边身子挂在内窗台上,头发被雨打得贴在额前,看着狼狈,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湿漉漉的,径直望向镜子里她含笑的眼。
…
神女悲悯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