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边刚露微光,旻宁就起床去约定的地点与金南俊会合。
远远的,她就听到清冷的乐声,是不知名的小调,走近了看到是金南俊立于草木间,神情陶醉地拨弄着琴弦。旻宁认得金南俊手中的乐器,是阮
“掩抑复凄清,非琴不是筝。还弹乐府曲,别占阮家名。古调何人识,初闻满座惊。落盘珠历历,摇珮玉琤琤。似劝杯中物,如含林下情。时移音律改,岂是昔时声。”
这首幼时强灌进脑子里的诗,旻宁自然而然的吟了出来。
清风徐来,拂起沙沙的树叶声,伴着阮声。金南俊顺着风的方向朝她望过来,按停琴弦,和煦微笑。
旻宁第一次真切感受到诗的美,不只是纸上需要背诵的文字。她把手伸给金南俊,金南俊拉着她,走入山间。
到初夏的阳光能透过茂密的树林映出点点光斑时,两人完成了这天的采集,倚坐在树下就地起灶。
金南俊把阮随意反扣在地上当菜板,旻宁莞尔,这让她想起了把大提琴扔在寒冬阳台上的杜普雷,一个是江湖之远,一个处庙堂之高,却都有着骨子里的不羁。
她羡慕。
接过热腾腾的七草粥,一口喝下去,草木的清香,渗着大米的醇厚,既单纯又复杂。
胃部长久的不适当即熨帖,只是不知道是偏方的奇效,还是金南俊本身于她而言就是绝地偏方。
旻宁掏出纸笔递给金南俊
“你帮我写一下这粥的偏方吧,我脑子不好使,必须看字才能记下来。过一阵子我回了城里,有条件的话自己煮。”
金南俊在接过纸笔的一刻僵住了。
“二傻是文盲!他不识字!”
树丛里突然窜出来一个胖乎乎的小女孩,头上顶着一片荷叶做掩体,活像动画片里的龙猫。
“钟晴!你怎么又乱跑?你姑妈上次怎么罚你的,你忘了吗?”
金南俊做势要去抓什么女孩。
小女孩连哭带喊
“我爸妈生了弟弟就不要我了,连你这么傻子也欺负我……”
下午,金南俊敲响了旻宁的房门,跟旻宁解释了来龙去脉——
原来,那位中风的老人并非金南俊要祖父,而是他父亲。
“我爸快五十岁才得了我,他一生操劳,本就比同龄人显老。我上小学时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他每天接送我上学,怕同学嘲笑我,从那时起就坚持让我喊他爷爷。从小就很难集中注意力,小学一年级就能捧回家两个零蛋,老师怀疑我的智商有问题,劝我退学,我爸不服气,带我去城里测智商,结果IQ达到148,是真正的神童。但那时我已经半个学期没上学,心早就玩野了,不肯再回学校,我爸宠我什么都依着我,他也试过教我识字,可我不好好学,只喜欢一些花草啊,琴啊之类的没用的东西……”
金南俊羞愧的低下了头。
旻宁却并不觉得可耻,大千世界,既已如是,金南俊就应该有金南俊的样子。金南俊很好。
“你能叫我识字吗?”
金南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我前几天发现我爸每逢一只玩具熊都会在里面偷偷塞张纸条,他是世界上最温柔的人,上面一定写着对我的温柔叮嘱,我想看懂。”
旻宁接过纸条,皱眉努力辨识上面上面弯弯扭扭的字,看懂后,喷笑——
旻宁憋笑着念了出来:“钟晴这个熊孩子太讨厌了,明明是她爸妈送她来姑妈这里过暑假的,却天天说谎骗人,她还跟踪南俊,到处和别人说南俊的坏话,我早就看出来了,她喜欢我家南俊,不想让别人接近他,熊孩子的熊爸妈到底什么时候来接她啊?”
就像一流的喜剧大师都会有抑郁症,隐忍的老好人也会有满腹的牢骚,人是复杂的动物,心中塞满了情绪,总要有一个出口。
旻宁看着金南俊,心房被初夏涨满的河水冲到了堤坝,涌向大江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