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神岛的岁月,在潮汐的涨落中静静流淌。宁荣荣的生命烛火,在完成了宗门的托付、见证了琉璃塔的辉煌新生后,无可挽回地走向了黯淡。曾经明媚如春光的容颜,如今只余下冰雪般的剔透与脆弱。那长发在不知不觉间已尽数化为如雪的白,映衬着她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肤色,仿佛一尊易碎的琉璃人偶。灵魂深处那道被强行斩断神格留下的裂痕,如同一个无底的黑洞,日夜不停地吞噬着她的生命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的疼痛,每一次动用魂力,哪怕只是最微小的辅助,都像是用钝刀刮过灵魂。
她将更多的时间留在了那座临海的僻静院落里。推开窗,便是永恒的蔚蓝与天穹相接。她常常坐在窗边的藤椅上,膝上盖着一条薄毯,静静地望着大海与天空交汇的尽头。目光悠远,仿佛能穿透那层层的空间壁垒,望见那遥不可及的神界。
“小奥…” 无声的低语在唇齿间徘徊,如同最温柔的叹息,又带着刻入骨髓的思念。她手中紧握着那枚早已被摩挲得光滑温润的香肠签指环,指腹一遍遍划过那简陋的弧度。每当海神岛上空出现绚烂的霞光,或是月华如练洒满海面,她的心便会不受控制地剧烈抽痛。那霞光,像极了他成神时冲天的食神金光;那月华,亦如她斩断神格前萦绕周身的九彩神辉。每一次遥望,都是对那颗早已破碎的心又一次的凌迟。
她将全部残存的精力,都倾注在九宝琉璃宗最后的薪火相传上。她不再亲自处理繁琐事务,却依旧是宗主宁霜最坚实的后盾。每当宁霜面临重大抉择,或是宗门遇到难以逾越的瓶颈时,总会来到这方小院。宁荣荣会耐心地听她诉说,偶尔用虚弱却依旧清晰的声音点拨几句,往往能直指核心,拨云见日。她的智慧,如同深埋地底的矿藏,虽不再光华四射,却依旧蕴藏着指引方向的力量。她看着宁霜从青涩走向成熟稳重,看着三位封号斗罗长老成为宗门中流砥柱,看着年轻一代的弟子在“海魂辅助”体系下绽放出远超前辈的光彩,苍白的唇边便会浮现出一抹极淡、却无比真实的欣慰笑容。这是她用生命换来的盛景,是她对父亲、对剑骨二老、对九宝琉璃塔之魂最后的答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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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界,食神殿。
富丽堂皇的神殿弥漫着诱人的食物香气,却驱不散那深入骨髓的孤寂。奥斯卡站在神殿最高处的露台,目光穿透下方缭绕的祥云,固执地投向斗罗大陆的方向,投向那片他感知中唯一清晰的蔚蓝——海神岛。
他已成为真正的食神,神力浩瀚,挥手间可化腐朽为神奇,可创造滋养神祇的琼浆玉液。然而,他脸上的笑容却永远失去了往昔的阳光与没心没肺,只剩下一种程式化的、带着挥之不去忧郁的弧度。他的心,缺了一块,空落落的,无论多么美味的食物都无法填补。
思念如同跗骨之蛆,日夜啃噬着他。神界的规则森严,他无法真身下界,甚至连清晰的影像都难以窥视。但他利用食神神力对“生命气息”和“情感”的独特感应,如同一个病态的偷窥者,执着地感知着海神岛上那个微弱却无比熟悉的气息。他“看”到她在海崖边静坐,看到她教导宁霜时眼中的欣慰,也“看”到她的生命力如同指间沙般不可挽回地流逝。每一次感知,都带来巨大的欣喜和更深的刺痛。
神殿的角落里,堆满了形态各异的“食物”。有用神界最纯净糖晶雕琢的、栩栩如生的宁荣荣小像,眉眼含笑,一如当年史莱克学院的小魔女;有用七彩神米蒸制、层叠如九宝琉璃塔的精美糕点;甚至有用神力凝聚的、永远不会融化的琉璃糖画,描绘着他们初遇、相知、并肩作战的点点滴滴。这些都是他倾注了无尽思念的作品,精美绝伦,却无人分享。它们静静地摆放在那里,如同一座座沉默的墓碑,祭奠着被时空永恒阻隔的爱情。他常常独自一人,对着这些冰冷的“荣荣”,一坐就是数日,指尖轻轻触碰着糖像冰凉的脸颊,低声诉说着无人回应的思念。
他理解她的选择。当唐三将真相告知他时,那瞬间撕裂灵魂的痛楚几乎让他神格不稳。他理解她对父亲、对宗门深入骨髓的责任,理解她无法割舍的根。这份理解,是支撑他没有彻底崩溃的基石。唐三偶尔带来的、关于荣荣在海神岛“平安”的只言片语,是他漫长神生中唯一的慰藉。然而,这份慰藉更像是一剂缓慢发作的毒药,让他清醒地意识到她的存在,却永远无法触及,只能眼睁睁感知着她生命的烛火在凡间一点点黯淡下去。无能为力的绝望,比任何酷刑都更加残忍。他尝试过无数次,想用食神神力隔着无尽空间传递哪怕一丝温暖,却总被冰冷的世界壁垒无情地弹回,留下更加深重的挫败与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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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神岛,九宝琉璃宗核心禁地。
宁荣荣躺在柔软的床榻上,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床边,宗主宁霜早已哭红了双眼,紧紧握着她的手,三位封号斗罗长老垂首肃立,悲痛欲绝,众多核心弟子跪伏在外,压抑的啜泣声在寂静的空气中弥漫。
她的生命之火即将燃尽。灵魂的裂痕已扩大到无法弥合,身体轻盈得仿佛没有重量。视线开始模糊,听觉也变得遥远。然而,在意识沉入无边黑暗前的最后一瞬,一股莫名的力量让她竭力抬起了沉重的眼睑。
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坚固的屋顶,穿透了浩瀚的空间阻隔,无比精准地落在那片她思念了无数个日夜的、属于神界的天空。她仿佛“看”到了,在那片璀璨星河的边缘,在食神殿的露台上,那个同样孤独的身影,正用同样绝望而深情的目光,穿透时空的壁垒,死死地“凝视”着这里。
一股强烈的悲伤和不舍涌上心头,夹杂着无尽的歉意。她用尽残存的所有力气,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声音微弱得如同呓语,却清晰地传入身边宁霜的耳中:
“小奥…对不起…我爱你…”
她的目光艰难地转向宁霜,那眼神包含了千言万语,最终化为一句耗尽生命的托付:
“…宗门…交给你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她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芒彻底熄灭。那只被宁霜紧握的手,无力地垂落。嘴角,却凝固着一丝奇异的、仿佛终于解脱又带着无尽眷恋的平静弧度。一代传奇,就此香消玉殒。
几乎在同一刹那!
神界,食神殿露台。
正死死“凝视”着海神岛方向的奥斯卡,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攥住、捏碎!剧痛让他瞬间佝偻了身体,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惨嚎!他手中紧握的那尊刚刚用神力凝聚的、宁荣荣的琉璃糖像,毫无征兆地寸寸龟裂,炸碎成无数晶莹的粉末,从他颤抖的指间簌簌滑落,在神界的风中消散无踪。
“不——!!!荣荣——!!!”
撕心裂肺的悲吼响彻整个食神殿,甚至撼动了周围的云海!奥斯卡状若疯魔,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不顾一切地冲向神界的边缘!他疯狂地撞击着那无形的、隔绝神凡的世界壁垒,金色的神血从他撞击的额头和拳峰上迸溅而出!
“让我下去!放我下去!荣荣——!!”他的声音凄厉绝望,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下,冲刷着脸上的血迹。神界壁垒纹丝不动,冰冷的规则将他无情地弹回,只留下他跪伏在神界边缘的虚空中,对着凡间那片再也感知不到爱人气息的蔚蓝,发出如同失去伴侣孤狼般的、持续不断的哀嚎。那悲鸣,在永恒寂静的神界回荡,诉说着生离死别的极致痛苦。
唐三的身影瞬间出现在他身边,想要搀扶。小舞、戴沐白、朱竹清、马红俊也纷纷赶来,看着奥斯卡崩溃的样子,无不潸然泪下,却无人能出一言安慰。这份刻骨铭心的分离与永别,是连神界也无法治愈的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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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荣荣被安葬在海神岛最高的海神山巅,面朝无尽的大海和辽阔的天空。巨大的墓碑由整块温润的深海白玉雕成,上面没有冗长的铭文,只有一行由宁霜亲手刻下的字:
“九宝琉璃宗之魂,永世守护者——宁荣荣。”
她的故事,连同她为宗门放弃神位、孤守一生的壮举,成为了九宝琉璃宗和海神岛最不朽的传说。弟子们称她为“无冕之神”,她的画像被供奉在宗门祠堂最尊贵的位置。她生前倾注心血、托付给宁霜的九宝琉璃宗,在宁霜的带领下,越发强盛繁荣,成为斗罗大陆历史上独一无二的、扎根于海洋的辅助系魂师圣地,其辉煌远超猎魂行动之前,真正实现了“琉璃新生”。
神界
食神殿从此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忧伤。奥斯卡的笑容彻底消失了,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桃花眼变得沉寂而空洞,深处是化不开的哀伤。他依旧履行着食神的职责,但他制作出的神宴佳肴,纵使拥有夺天地造化的美味,品尝过的神祇却总能从中品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沉的悲伤与思念,令人心头发酸。他的神殿深处,永远矗立着一尊由最纯净的、永不融化的“永恒琉璃”雕琢而成的宁荣荣神像。神像栩栩如生,带着少女时代的明媚笑容。奥斯卡常常独自一人,长久地伫立在神像前,不言不语,仿佛在与凝固的时光对话。那尊琉璃像,是他心中永恒的挚爱,亦是永恒的遗憾。
传说,在宁荣荣长眠的海神山巅,每当月华最盛的圆月之夜,或是九宝琉璃宗举行盛大祭祀庆典之时,总会有一缕柔和而坚韧的七彩琉璃光芒自墓碑上悄然升起,如同薄纱般温柔地萦绕整座山峰,甚至笼罩整个宗门驻地。那光芒纯净而温暖,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海神岛的居民和九宝琉璃宗的弟子们都坚信,那是前任宗主宁荣荣的英灵不灭,是她对这片她用生命守护的土地和宗门,最后的、也是最温柔的凝视与庇佑。
而在神界,每当食神奥斯卡凝望下界那片蔚蓝,恍惚间,似乎也能看到那一缕跨越了生死界限、微弱却执着闪烁的七彩琉璃光。它如同茫茫黑暗宇宙中一点不灭的星火,无声地诉说着:
琉璃之心,永驻人间。
相思成灰,守望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