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退下去，又涌上来，海水一遍遍冲刷着深色的礁石不知疲倦，周围的事物表现出不同深浅的黑暗，只有漆黑的海面上，云层层层叠叠的间隙处透出点黯淡的光。

“噼啦！”凌厉的海风中一团舞动的火焰炸开几朵炫目的花，她举着火把，小腿浸在冰冷的水里，火光为这个16岁的少女镀上一层温暖的橘红，又留下最深最重的阴影。

面前的礁石旁拴着一艘爬满藤壶的小小木船，里面一层层铺着干燥的树枝，母亲就安详地躺在上面，她双手捧着一柄修长优雅的长剑放到母亲身边，Liria是这柄剑也是她的名字，母亲说这是百合花的意思，‘因为她的小宝贝和这把剑像百合花一样漂亮’。小时候她就是在这把闪着银光的漂亮“百合花”指导下成长起来。这应该毁在战火中的利刃，最终抵不过岁月的侵蚀在一个不知名的村庄中腐朽断裂，就像母亲。

希望她们在最终的归宿中重归荣耀。

她在心里祈祷，拔开酒瓶上的软塞，将散发着刺鼻酒味的液体倾倒在树枝上，跳动的火焰渐渐逼近。

“你干什么？张金宝？！”一回头，一个男人的轮廓从漆黑的不远处跑来，他嘶吼着。

“她是你娘！你要烧了她？！”男人黑瘦的手拼了命去抢她的火把。

“那你呢？你要埋了她？埋进这片使她枯萎的土地里？凭什么？”完好的左手纹丝不动，反问一句紧接着下一句，比海风更刺骨。

那男人抬头瞪大了眼看着她，泪水在他肮脏的脸上划出两道白痕，嘴蠕动开合半天喃喃地：“...她是我婆娘，我把她从海里捞起来...她不能，不能...”离开我...到最后男人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他的孩子，用她蕴含着大海的眼睛直视他，平静中积压着厚重的阴云，那是他不愿意面对的东西。

是的他捞起了那个女人，是救了她，但又毁了她。当她躺在渔船甲板上昏迷不醒时，这个粗鄙的渔夫就被迷住了，他浅薄的一生从没见过那样黑的头发，那样白的皮肤和红的像是涂了血的嘴唇，然后她张开了那双阳光下透亮的蓝眼睛。

他把重伤的女人带回这个村子强行成了亲，从不为此后悔过，他不识几个字，就更明白自己穷尽一生也难遇到这么漂亮的女人。但是他也知道从得知怀孕那刻起，女人便只是苟活而已。

手渐渐松开，男人滑坐在海水里，双手捂着脸，嚎啕大哭。

火把最终被投到小船上，火焰迅速蔓延开，她抽出插在一旁的剑砍断礁石上的绳索，看着燃烧的亮光渐渐变成明亮的小点最后消失不见，直到海天相接处升起一线艳丽的橙红才往回走，也不管还呆坐在退潮的沙砾中的父亲。

几天后，她坐在家里唯二的木凳上，旁边放着一个小小的包裹，环视这空荡荡的房子，第一次茫然起来。

送走母亲之后，她再没见到那个男人，她的父亲。在村里人诧异的目光中，她挨家挨户地去打听，可是谁会关心一个娶了异族女人生下蓝眼睛杂种的赌棍酒鬼？早已预料的一无所获，找了两天后她决定放弃。

她要走了，失去了能被称为“母亲”和“父亲”的两个人，这间破败的小屋已经不再是“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