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 澜生（三）

晨课书香寂寂，天光穿过雕花窗棂，碎金般洒落在听学大殿。

蓝启仁的讲学之声沉稳厚重，回荡在肃穆殿宇之间。满堂弟子垂眸敛神，执笔静听，恪守着云深不知处亘古不变的安然规矩。

唯有前排一隅，暗流暗涌，无人敢轻易窥探。

乞颜嘎尔迪坐在蓝忘机身侧，玄色劲装利落桀骜，与他一身月白长衫形成鲜明反差。案前的书卷早已失了吸引力，她的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身旁之人。

天光勾勒出他清隽冷峭的侧颜，长睫低垂，掩去眸中情绪，脊背挺直如苍松，周身是生人难近的清冷气韵。自当年溪缘柳氏的争鸣会一别，这抹抚琴的身影便在她心底盘桓许久。

那年她尚且年少，身负大荒部族寻凤的期许，日夜苦练胡笳，一心想在盛会之上证明自己。那场雅集，她经历了唯一一次挫败，输给了琴音绝尘的蓝忘机。

起初她只当这份执念源于落败的不甘。可远赴中原、客居云深之后，她才慢慢看清心底纷乱——她执意要与他切磋音律，执着地抢占邻座，一次次不肯退让纠缠不休，除却年少的胜负心，更藏着一份连自己都不愿剖白的私心。

只是这份惦念，从一开始便落了空。

蓝忘机自始至终未曾分过半缕目光给她。他所有隐晦的留意，都落在不远处静坐的柳韶颜身上。

柳韶颜素裙淡雅，垂眸阅览典籍，神态恬淡安然。天生凤韵加身，得天眷宠，也得了那份嘎尔迪求而不得的偏惜。

酸涩闷意一点点缠上心口，混杂着不甘与执拗。嘎尔迪压低声线，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讥诮，恰好足以传入蓝忘机耳中。

她刻意挑剔争执，不惜出言偏颇，不过是想换来他片刻注目。哪怕是对峙，也好过彻底被视作无物。

话音落下，一直默然端坐的蓝忘机终于有了回应。

他未曾抬眼望向嘎尔迪，视线依旧落在书页之上，语调清冷淡然，却字字分明。

话音刚落，殿后忽然传来一道轻快明亮的声音，压着几分玩笑，却字字都在替柳韶颜解围。

魏无羡支着下巴，笑得散漫。

江澄在一旁暗暗扯了一把他的衣袖，压低声音蹙眉警告。

魏无羡只是挑眉，毫不在意，目光坦然看向前面的嘎尔迪，并无恶意咄咄逼人，只是摆明态度——柳韶颜是他的好朋友，他不会看着她独自被刁难。

蓝启仁握着书卷重重叩在案上，面色沉下：“魏无羡！课堂之上肆意插话，不知守礼！”

满殿微滞的安静里，柳韶颜方才一直垂着的眼眸缓缓抬起。她看向身侧的嘎尔迪，神色平和无怒，声音清浅柔和，音量不大，却清晰地送到众人耳中。

她没有回击伤人，只是从容道出实情，坦然接住了这份非议。不必咄咄逼人，却也不肯平白背负一句“只靠天赋、不曾苦修”的评判。

前排的嘎尔迪浑身的锐气骤然僵住。

她预想过无数结局，或是全然无视，或是冷淡驳斥，却未曾料到不止蓝忘机、魏无羡出面维护，柳韶颜本人亦是这般从容坦荡。

她生于旷野风沙，性子坚韧桀骜，擂台落败、重任压肩之时都不曾示弱。可此刻接连而来的对峙，却叫她喉间泛起一阵难言的酸涩难堪。

输赢尚可较量，唯独人心的偏向，她无从抗衡。

片刻之间，眼底那点落寞很快敛去，重新凝起执拗的锋芒。

越是求而不得，越是不肯就此作罢。

她身负部族千年夙愿，本就为凤契而来；心底这份辗转难安的惦念，亦不愿草草放下。天命偏爱柳韶颜，可乞颜嘎尔迪从来不是认命之人。

不夺凤契，难复大荒旧愿；不争这口气，她终究难平年少遗憾。

柳韶颜说完，便轻轻垂落眼帘，重新将心神落回书卷之上，不再多言争辩。方才那一席话并非逞强争执，只是不愿任由旁人随意定义自己的修行。

殿中讲学稍稍停顿片刻，随即再次响起蓝启仁沉稳的声音，书香安然如故。

唯有嘎尔迪心底已然暗下决心。

此番云深之行，她不会退让半分。

凤契要争，这份不甘，她亦要争到底。

往后朝夕，风波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