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深不知处的清宁,素来山风常绿、岁月无波。数日之前凤鸣震山、灵纹覆野的异象虽渐渐平息,余韵却久久不散,弟子闲谈未歇,山门依旧守着与世隔绝的规整与安然。无人预料,一场自极北荒原远道而来的访客,会骤然打破这片恒久静谧。
午后风软,玉兰落英铺满青石地坪。柳韶颜刚送走围在身侧论学的同门,抬手轻轻拂去肩头沾落的细碎花瓣,正欲回身院落整理医卷,山门之外,忽然撞来一缕截然相悖的气韵。
那风裹挟北境旷野的凛冽风沙,粗粝苍茫,一吹便吹散满庭清甜花香,无端让周遭人心头微敛,生出几分无形紧绷。
不多时,守门蓝氏弟子快步入内通传,神色恭谨,眼底却藏着难掩讶异。
“启禀先生、泽芜君,北境三大隐世家族之一,贺兰乞颜氏,乞颜嘎尔迪,携随从来访,欲登门拜谒。”
一语落地,廊下闲谈的一众弟子瞬间寂然无声。
仙门百家底蕴再深,终究只是中原世俗世家,远不及隐世三族积淀万古、灵力通天。贺兰乞颜氏扎根极北荒原,部族强盛、术法霸道,常年超然世外、不涉中原纷争,素来无人敢轻易招惹。满堂弟子皆心生敬畏、不敢轻视,却无半分真切惧意——只因世人尽知,溪缘柳氏稳居隐世三族之首,底蕴、天资、实力尽数稳压其余两族,哪怕是北境大族乞颜氏,亦难越柳氏分毫。
蓝启仁闻讯匆匆赶来,蓝曦臣亦同步移步前山迎客。一众弟子纷纷屏息侧目,望向山门方向,满心好奇。
唯独柳韶颜指尖微顿,心底了然,伴着一丝浅浅的无奈。
她与乞颜嘎尔迪自幼便相识。
贺兰乞颜氏千年夙愿,唯寻真凤、缔结凤契。北境古籍明文记载,得真凤契者,可护部族灵脉永续、万世兴盛,是乞颜氏每一代嫡裔毕生追寻的宿命。“嘎尔迪”在北境语中本是凤凰之意,她自降生起,便被族群冠以凤命期许,日日苦修、岁岁淬炼,只为完成部族千年执念。
幼时三族会晤,同辈小辈相聚,尚且年幼的柳韶颜,便凭天生极致凤灵底蕴,轻轻松松压过倾尽努力的嘎尔迪。同样身负凤兆期许,一人天生圆满、得天独厚,一人拼死苦修、步步维艰,这份与生俱来的天差地别,早早在年少的嘎尔迪心底,埋下了不甘、较劲与隐晦敌意的种子。
而后望尘台音律争鸣会,她败给蓝忘机,最终柳韶颜凭绝世实力摘得头甲、夺回母亲遗留的紫薇圣剑,旧怨叠加宿命落差,让她对柳韶颜的芥蒂愈发深重。
心念起落间,一道飒爽挺拔的身影已然踏入云深山门。
乞颜嘎尔迪一身玄色草原劲装,衣身绣北境专属苍鹰逐日纹路,墨发高束、利落飒然。眉眼明艳深邃,覆着贺兰群山风沙淬炼出的桀骜锐气,身姿挺拔、步履铿锵,全无中原儿女的温润柔和,满身都是草原儿女坦荡凌厉、不输男子的巾帼锋芒。随行侍从分立两侧,气息沉凝肃然,皆是部族精锐,静默相随、规矩森严。

“久闻云深仙府盛名,今日冒昧造访,叨扰蓝氏清修。”
她开口声线清亮,带着北境独有的通透质感,礼数周全,却无半分谦卑屈膝之态,依旧是隐世大族嫡女的矜贵气度。
蓝曦臣温润含笑,从容拱手回礼。

“乞颜姑娘远道而来,路途辛劳,云深扫榻相迎,何来叨扰之说。”
蓝启仁立在一侧,神色端肃沉稳,目光淡淡扫看来人,心底已然暗自戒备。隐世大族无故南下,绝非闲游访友,必定另有图谋。
廊下众人目光尽数落在嘎尔迪身上,细碎议论此起彼伏,满是探究好奇。
可石阶之上,蓝忘机身姿岿然未动,白衣静立如初。他清冷目光未曾半分眷顾远道而来的嘎尔迪,第一时间掠过人群,稳稳落定在身侧柳韶颜身上。
少年心思极致敏锐,瞬间捕捉到少女眼底一闪而过的微怔与戒备,修长指尖几不可察地轻轻蜷起。北境来客骤然南下,心怀叵测,他心底悄然提起警惕,周身气息愈发沉静凛冽,默默将她护在自己视线方寸之内,寸步不离。
魏无羡凑到江澄耳畔,压低声音小声嘀咕。

“北境乞颜部?我只听闻他们擅长旷野驭兽、术法杀伐凌厉,从不掺和中原仙门琐事,今日怎么突然跑到云深登门?”

“无事不登三宝殿。北境灵力路数霸道迥异,与中原正统截然不同,此番前来,定然未必是好事。”
聂怀桑轻摇折扇,眼底浅浅笑意淡去几分。

“北境贺兰乞颜氏乃隐世大族,素来与世无争、超然物外,今日破例现身云深,又与溪缘柳氏早有旧缘,想来,定然是冲着阿昭来的。”
一语点破关键,魏无羡与江澄同时侧目望向柳韶颜,心底瞬间通透。
柳韶颜眉眼微敛,心底澄澈通透,早已猜出对方来意。
数日之前,她灵力涌动、十凤齐鸣、灵纹覆山的旷世异象,不止惊动溪缘柳氏,更穿透万里山河,精准传入极北贺兰群山。那是千百年间最纯正、最完整的真凤本源气息,完美契合乞颜氏古籍记载的凤契机缘。
族群当即判定,柳韶颜便是他们世代苦寻的唯一真凤宿主。是以嘎尔迪即刻奉命南下,日夜兼程、快马千里,循着凤灵踪迹一路追至姑苏云深。
客套寒暄尽数掠过,嘎尔迪目光直接越过蓝氏众人,穿透围拢人群,精准、灼热且势在必得地落于柳韶颜身上,坦荡直白,毫无半分遮掩。
满堂细碎喧闹骤然一滞,气氛微凝。
乞颜嘎尔迪抬步上前,径直走向柳韶颜,目光细细描摹她清丽温婉的眉眼,语气带着十足笃定与探究。

“方才入山,我便感知山间萦绕一缕至阳凤韵,纯正悠远、得天独厚,绝非寻常修士所能拥有。今日一见,果然源自姑娘身上。”
她自幼研习大荒灵脉、部族祥瑞,对凤火本源灵力天生极致敏锐,那日千里之外的凤鸣异象,唯有她最清楚其中蕴含的无上凤缘。
柳韶颜抬眸迎上她的视线,神色恬淡从容、不卑不亢,浅浅颔首。

“乞颜姑娘谬赞,不过是寻常灵力修习,不值一提。”
她刻意轻描淡写,不欲让人深究自己的凤契本源,姿态谦和,却自带疏离分寸,分寸感十足。
可嘎尔迪全然不肯作罢,目光愈发深邃锐利,死死锁定她,语气带着北境儿女独有的直白强势。

“寻常修习,唤不出天地真凤,布不出护山灵纹。姑娘身负绝世凤契,身怀大荒至阳灵韵,是我北境世代追寻的天定凤主。”
话音落下,满场彻底哗然。
众人终于全然恍然,这位隐世嫡女千里南下、远赴中原,不为论道、不为结交,只为觊觎柳韶颜身上独一无二的火凤秘辛。全场弟子心知肚明,柳氏身为隐世之首,底蕴冠绝天下,柳韶颜天资绝世、实力顶尖,哪怕面对乞颜嫡女,也全然稳压对方一头,是以众人虽敬畏乞颜氏底蕴,却无一人担忧柳韶颜会落于下风。
蓝启仁神色彻底沉下,已然看穿对方叵测用心——北境乞颜氏此番南下,分明是图谋柳韶颜的绝世凤契、觊觎无上火凤本源。
蓝曦臣眼底温润笑意尽数褪去,眸光微深,悄然戒备,气场敛去温和、多了几分审慎。
而蓝忘机周身清冷气息骤然沉凝,寒意悄生。
他看着嘎尔迪直白灼热、步步紧逼的觊觎目光,看着对方肆意窥探、妄图染指柳韶颜天赋的强势姿态,心底那片素来温润无波的净土,第一次泛起凛冽刺骨的寒意。
无人可以这般窥探她的隐秘,无人可以这般觊觎属于她的一切。
他默然抬步,白衣拂过满地落英,步履沉稳无声,稳稳挪至柳韶颜身侧半步之距。仅仅半步,便以一身清冷挺拔之姿,将她牢牢护于身后侧,彻底隔绝对方灼热探究的视线,无声宣告自己的护持与立场。
一人桀骜强势、执念深重,一人清冷肃穆、默然坚守,两股截然不同的气场在廊前悄然对峙。山风骤停,落英悬停,满庭喧嚣尽数沉寂,氛围紧绷无声。
嘎尔迪眸光微顿,终于正视眼前这位清冷绝尘的白衣少年。她能清晰感知,对方看似温润无争,周身却藏着深不可测的灵力底蕴,以及不容任何人冒犯分毫的护持之意。
柳韶颜亦瞬间察觉身侧贴近的暖意与安稳,心头微松,下意识侧眸望向蓝忘机。逆光之下,他眉眼清冷肃穆、长睫低垂,不露多余情绪,可那寸步不离、稳稳护她的姿态,沉稳坚定,无声胜有声。
短暂对峙过后,嘎尔迪收回目光,再度落回柳韶颜身上,语气坦荡强势,带着不容动摇的决意。

“柳姑娘,我贺兰乞颜氏世代追寻真凤、渴求缔结凤契,执念千年、未曾断绝。你身具世间唯一的真凤本源、坐拥十只本命火凤,这本该是属于大荒的无上宿命。”

“我不求你随我北归,只求你交出火凤本源、剥离自身凤契,将这份旷世凤缘归还北境大荒。若你应允,我乞颜全族必感念大德,倾尽部族世代底蕴酬谢于你,圆我部族千年夙愿。”
一语惊起千层浪,满场人心骤紧。
所有人彻底听清了她的真实目的——并非结交拉拢,而是当众索要柳韶颜的本命凤缘,强行图谋剥离其与生俱来的凤契,掠夺天道眷顾的旷世机缘。
魏无羡笑意全无、脸色敛沉,江澄眉头紧锁,聂怀桑收起所有嬉闹神色,全场气氛瞬间紧绷到极致。
柳韶颜眸光澄澈透亮,神色坚定如初,没有半分迟疑,轻声婉拒。

“多谢乞颜姑娘厚爱。”
她语气柔和清淡,字字笃定有力,立场分明、无半分动摇退让。火凤是她相伴长大的本命灵物,绝无拱手让人的可能。
嘎尔迪却未曾半分死心,眼底执拗锋芒愈发炽盛。她从来无意强求柳韶颜远赴北境,她想要的,从来都是对方与生俱来、得天独厚的火凤凤缘。

“姑娘大可三思。”
她直视柳韶颜,语气带着几分不甘与执拗。

“你天生坐拥绝世凤契,却安居中原、无心深耕大荒凤道,这般旷世机缘于你而言,终究是闲置浪费。你若愿剥离凤契、交出火凤,这份千年宿命机缘,便可由我乞颜部族承接。我不急着此刻要你答复。”
话音落罢,她目光淡淡扫过柳韶颜,最终稳稳落定在身侧静默伫立的蓝忘机身上,眼底掠过清晰的较劲与执拗。
她千里南下,身负族群千年夙愿,只为寻凤夺契。可一路观望,她心底的不甘与执念愈发浓烈。她自年少起日夜不休、苦修不辍,倾尽所有追逐凤契机缘,只为完成部族使命;可柳韶颜天生坐拥一切,唾手可得她毕生渴求的无上机缘,却淡然处之、从不珍视。
同样身负凤命、同样身为隐世嫡女,命运的偏颇落差,让年仅十余岁的嘎尔迪心底满是不服与敌意。
更让她郁结较劲的是,这位得天独厚的凤主,日日居于云深,与昔日音律碾压自己的蓝忘机朝夕相伴,得他独一份的温柔偏爱与默然守护。昔日擂台一战,她被蓝忘机彻底碾压、心神大乱、落败服输,心底早已对这位清冷公子存了极强的胜负欲;如今见他唯独倾心护佑柳韶颜,二人默契难言、朝夕相守,她的较劲之心愈发浓烈。
既然凤主在此、机缘在此,那她便不走了。
嘎尔迪抬眸环视众人,坦荡朗声开口。

“云深仙门音律传道、修心御灵,底蕴广博,远超北境一隅。我乞颜氏久居荒原、闭塞寡闻,此番我便留在云深,随众听学、潜心悟道。”
一语落地,全场再度震动。
无人预料,这位千里南下寻凤夺契的隐世嫡女,最终竟选择常驻云深、随众听学。
蓝曦臣微怔片刻,随即温润颔首应允。

“既然姑娘有心求学,云深自当接纳,只需恪守仙门规矩便可。”
嘎尔迪礼数周全地微微颔首,转头刹那,目光直白坦荡,再度牢牢锁定蓝忘机,毫无半分遮掩。
她留守云深,心思早已不复最初纯粹的寻契使命。
其一,她需就近观察柳韶颜的凤脉流转、火凤习性,暗中摸索剥离凤契、引渡火凤的法子,伺机夺走这份旷世凤缘,了结部族千年夙愿;其二,年少至今的天赋压制、擂台落败的旧怨、对柳韶颜得天独厚命运的嫉妒,让她敌意根深蒂固,执拗认为这般无上机缘,不该归于一个肆意闲置、不知珍惜之人;其三,她败给蓝忘机、心神撼动,又日日目睹他独独偏爱、护佑柳韶颜,少年人执拗的胜负欲彻底被点燃。
她争不过天生圆满、天道偏爱的柳韶颜,便偏要日日纠缠偏爱她的蓝忘机,以最执拗、最直白的方式挑衅对峙,消解心底经年累月的不甘,妄图一点点撼动柳韶颜拥有的所有圆满。
往后朝夕,她有的是时间步步相随、处处较劲。她倒要好好看看,这位清冷寡言的蓝二公子,究竟有何过人之处,能得凤主倾心相伴,能凭一己音律碾压她半生苦修的大荒胡笳。
云深不知处向来安稳无波的清风,自此彻底乱了。
满堂众人敬畏贺兰乞颜氏的隐世底蕴,却无一人真正慌乱。仙门上下无人不知,溪缘柳氏稳居隐世三族之首,底蕴、天资、实力全方位稳压其余两族。柳韶颜手握无上凤契、身负柳氏本源,天资冠绝同辈、底蕴深厚无边,全然压得住嘎尔迪的所有锋芒、试探与挑衅。
无人看透两位年少旧识的隐世嫡女之间,藏着经年累月的隐秘较劲与深重敌意,无人知晓嘎尔迪的真实图谋——她从不强求柳韶颜远赴北境,唯一所求,是夺走她与生俱来的火凤本源、剥离专属凤契,抢夺这份独属于柳韶颜的天道宿命。而她执意纠缠蓝忘机,便是她最执拗的对峙与挑衅。
柳韶颜静静立在原地,心思澄澈透亮,清晰捕捉到对方眼底藏不住的敌意、不甘与执拗较劲。她自幼与嘎尔迪相识,最懂这份根植心底的宿命落差与怨怼,也全然明白对方此番南下的所有图谋。
如今嘎尔迪常驻云深,步步逼近、日日纠缠那个藏在她心底、予她温柔守护的少年,彻底打乱了她长久以来的安稳心境。她心底藏着一份未曾宣之于口、纯粹澄澈的爱慕,如今被旁人直白的对峙、执拗的介入肆意侵扰,素来平静的心湖,终于翻涌起细碎又酸涩的波澜。
而身侧的蓝忘机,眸光清浅淡然,周身寒意未散,满心满眼唯独落着身侧少女的安稳。对于旁人执拗的纠缠、刻意的挑衅,他全然漠然、无动于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