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 缘尽（一）

烟波浩渺间，一叶扁舟破浪而行，船舷破开晨雾，惊起滩头寒鸦点点，振翅掠向远天。

吟春双膝跪落舟前，脊背绷得笔直，神色凝重如覆一层浓墨。

吴瑞贤指尖一顿，手中书卷险些滑落，青丝被江风掠起，拂过清隽眉眼。

话音未落，天际轰然震响金戈交鸣之声。抬眼望去，兰陵金氏旌旗漫山蔽野，万千铁甲折射冷冽寒光，层层叠叠将整座霓霜阙围得水泄不通，连山间退路都堵死。

吴瑞贤闻言，面上温和尽数褪去，眼底凝起寒霜。

参天古木扎根霓霜阙后山之巅，树冠遮断流云。吴瑞贤立身枝桠最高处，指尖逼出一滴自身精血，轻轻落向虚空。赤色精血落地刹那化作流转青色符文，大地震颤轰鸣，一道青芒自望尘台直冲云霄，如巨龙盘绕，层层光幕落下，将整座霓霜阙牢牢笼罩，是柳氏传承千年的护族禁制。

远山之巅，金光瑶负手立在崖边，遥遥望着那道冲天青芒，唇角勾起一抹冷嗤。

旁人不知其中内情，唯有金光瑶依靠遍布各地的探子打探清楚旧事：多年前柳韶颜为救魏无羡孤身闯入乱葬岗，本命灵羽旭锦翎被地底戾气撕扯脱落，深埋乱石深渊，自那以后她阴阳灵力失衡，寒症常年蚀骨。当年乱葬岗内并无金氏人手，他未曾亲眼目睹全程，只凭密报摸清了柳韶颜这一致命短板。

柳氏禁制能稳住阵脚，大半依仗柳韶颜的朱雀灵力，如今她根基受损，便是最大破绽。

苏涉躬身立于他身侧，低声请示，“是否现在催动凶兽，直接强攻？”

他抬手轻挥，吩咐身侧随从。

转瞬，两道遮天蔽日的庞大黑影自云层深处奔袭而来，凶兽嘶吼震得群山摇晃，阴煞之气扑面而来。

霓霜阙校场之内，柳陌颜伸手稳稳扶住身侧摇摇欲坠的妹妹，素白眉头紧紧蹙起，满眼藏不住担忧。

柳韶颜面色苍白如纸，唇瓣泛着一层冷白，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笑意。

柳陌颜轻轻点头，移步至校场高台，指尖抚上身侧泠音琴。琴音初时似山涧清泉缓缓流淌，转瞬陡然剧变，化作雷霆万钧之势，震耳兽吼响彻天际。两只墨麒麟踏云自天际奔来，周身流转暗蓝灵纹，威势骇人，分立校场两侧护住一众女修。

“誓死守护霓霜阙！”

门下众女修齐齐持法器躬身，阵列整齐，气势如虹。

高台之上，吴瑞贤快步走下，掌心托着一支朱红耀眼的翎羽，递至柳韶颜面前。翎羽色泽浓烈，似燃着不灭星火，正是她遗失多年的本命旭锦翎。

柳韶颜怔怔望着那支灵羽，指尖微微发颤。

他顿了顿，指尖摩挲旭锦翎表层。

柳韶颜伸手接过旭锦翎，灵羽入手滚烫，可一股刺骨寒意顺着指尖直冲眉心，两种截然相反的气息在经脉里冲撞，她下意识蹙紧眉峰。

柳韶颜移步来到校场中央，手握昭仪箫席地而坐，双手结出朱雀印诀。周身缓缓腾起赤红烈焰，朱雀虚影在她身后缓缓舒展双翼，恍若上古真神降世。

唇瓣贴紧箫管，清越箫声裹挟重归完整的朱雀本源缓缓散开。

九天之上迟迟不见群凤齐鸣，半晌，仅有一道赤色火光冲破厚重云层，单只火凤振翅俯冲而下，落在她身侧低空盘旋。

柳韶颜心头一沉，眉峰锁得更紧。旭锦翎已然融入真身、本源完整无缺，按道理九只本命火凤理应闻声齐聚，可如今只来了一只，余下八只音讯全无，她全然猜不透其中缘由。

她操控这唯一的火凤升空迎向冲撞大阵的穷奇与混沌，朱雀真火席卷而出，短暂逼退两头凶兽，却无法彻底将其驱散。两股力量碰撞之际，翎羽带入体内的乱葬阴煞再度翻涌，刺骨寒意顺着经脉游走，额间冰意沉沉，每催动一分灵力，神魂便如被万千冰针穿刺，痛得她身形微微发颤。

柳陌颜一眼窥见妹妹面色愈发惨白，连忙上前伸手搀扶，将她扶到校场边角石阶坐下，眼底盛满化不开的忧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