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石阵的避风处,被风化的石碑仍能依稀辨别出几个字来----长暮关。
朱漆已经脱落,刻痕的凹槽中不多时已被沙填满。
随行的侍从纷纷避在石柱后,抱着剑静待风沙过去。
石柱仅有一人宽度,除非二人交叠而立,否则必会受风沙之苦。
边伯贤带着我躲在最后一柱,还如同骑在马上的姿势,自己背靠石柱,将我拢在怀里。

方才危难关头,男女授受不亲之类大可忽略。如今虽也是危难,但静静站在这里,难免觉得不妥。我不安地扭了扭身体,尽量不着痕迹地同他保持距离,本是微小的动作,却仍然被他察觉。
像是不明白她心中所想,边伯贤问得坦然
边伯贤怎么了?
我想要回头,却因环着她手臂的力度着实不易挣脱,只能微微侧头,小声道
叶疏衣男女有别,我自己站得稳当。
常人那能听出这话究竟是何意味,不知边伯贤是真不明白还是装不明白,没有放开她,反而收紧了手臂。
见我的身体蓦然僵硬,他微不可察地笑了笑,声音在我头顶响起,分明是赔礼道歉的话,却被他说得毫无愧疚
边伯贤姑娘太纤弱,我若放手,你怕是会被风沙卷走,只好得罪了。
我抿唇,不再言语。
凤沙悄然逼近,阵大似一阵。所过之地无不掀起沙浪,我不安地拢拢飘散的鬟发,忽见风卷起什么物什,在空中盘旋一阵,不偏不倚落在眼前。
来这里半日,除了黄沙,我还真未见过别的东西,正想眯眼去看时,头顶幕然传来声低喝
边伯贤别看,闭上眼睛。
身后的边伯贤像是要捂我的眼,阴影还没覆上来,我已经将它看清。
这一看之下,尖叫就不受控制地冲破喉咙,也全然记不得方才还在躲着边伯贤,身子猛地向后缩了缩。
那是——一截残肢。
边伯贤长暮关是自古兵家必争之地,远处沙丘上的血迹还未干涸,见到这些也并不奇怪。
边伯贤淡漠地抽出佩剑将它拨开,目光重新落在我身上,嘲讽道
边伯贤胆子这样小,竟还只身一人跑到这里。
我再不敢四处乱看,死死闭上眼,尽量忽略周围鸣咽的风声,开口时声音带着犹豫
叶疏衣死的这些人,是你的族人?
边伯贤什么?
他像是没有听清,垂眼思索片刻忽又笑
边伯贤若是我的族人,又岂会让他们轻易送死
我的身子不受控制地发抖,尽管刻意同他保持距离,可仍然被他发觉。果不其然又被他嘲笑
边伯贤还在害怕?
叶疏衣看似瘦弱,偏偏骨子里性子执拗,被戳穿了心事自然有些懊恼。我绷紧了身体,故作强硬道
叶疏衣难道不该怕?我从来没上过战场。如除了端上桌的,连死了的畜生都不曾见过。哪里见过这些。
被他的言语相激,这些话没有思量便脱口而出,片刻之后,才觉得不大妥当。
边伯贤是王,理应从没有人忤逆过他。如今若真将他激怒,别说是寻到圣物,就连能否平安离开此地都未可知。
正犹豫该如何挽回,边伯贤却忽然道
边伯贤我的小妹就很喜欢舞刀弄枪,幼时甚至女扮男装带过兵打过仗。若是见到这些,她定是不怕的。
我愣了愣,竟也不自觉地点了头。
不知是大漠的风沙来得快去得也快,还是跟边伯贤你一言我一语打发了时间。再回过神时,天边日头已是时隐时现,侍卫们纷纷整理行装,我这才挣脱了他的束缚。边伯贤淡淡投去一瞥,也就随我去,随手理了理披风的搭扣,转眼问道
边伯贤你家在哪里?我派人送你回去。
起初碰到边伯贤时,我总以为这一路定会同他回到王城,到时便可再作打算。却不曾想半路竟会寻到避风处,风沙已过,也确实没有借口跟他同在一处。
一个女子,无名无分,终是不妥。
侍卫们都毫无掩饰地而露喜色,这也可以理解。毕竟二人初见时,边伯贤不管不顾地救下叶疏衣,实在太像被这个女子迷感了心神。但原来他们的国君只是出于好心相救,实在值得高兴。
已有侍卫牵着马走到叶疏衣面前,只等着她说出家在何处,便可将这莫名出现的女子送走。可等来的却是叶疏衣一句
叶疏衣我没有家
这话倒不算谎话,在镜中世界,我确实无家可归。
侍卫们的脸色由喜转怒,却敢怒不敢言。倒是边伯贤皱眉向了一句
边伯贤是孤儿?那你从何处来?
我亦回得简单
叶疏衣中原
到此处,遮掩的意图已太过明显。
边伯贤若是再没有察觉,那可能真是被叶疏衣蛊惑。但显然他还算冷静,再开口时嗓音已透出冷意
边伯贤既然家在中原,那你来长暮关做什么?
方才他将她救下,应是举手之劳。即便侍从说她来历不明,但情况危难,倒也顾不得许多。可如今危险过去,若她再执意跟着他,很难不让人联想到别有用心。
风沙终于停歇,艳阳破云而出,满眼都氤氲着热气。我敛下眸,低声道
叶疏衣疏衣家道中落,早年父母便已过世。家中只余兄长一人,三月前城中招兵,兄长被强行带走,自此再无消息。疏衣一人在家中苦等无果,便跟随商队前来找寻。哪料风暴太急,我与商队走散,又不慎摔伤了腿。
这桩故事编得半真半假,无父无母无亲无故,便无迹可寻。
话毕,仍不见边伯贤回答,她索性话锋一转
叶疏衣若是方便,还望主上能够收留。
侍卫们又露出惊恐神色,眼神齐齐看向他们的君王。
边伯贤却浑然不觉,微微挑高了眉眼
边伯贤那我若是说不方便呢?
我扬起笑意

叶疏衣主上是王,对子民仁慈如斯,定不会任疏衣自生自灭。
边伯贤你倒是胆大。
边伯贤居高临下地睨着她,忽又想到什么
边伯贤跟我回去可以,但没有多余的马供你骑行。你我虽可共骑一匹马,可我记得方才在石阵,你似乎对我说——男女有别?
最终,在待卫们愤恨的目光中,叶疏衣还是上了边伯贤的马。
中原民风向来保守,可番邦却是极为奔放。共乘一骑,当真算不什么大事。
夕阳将坠时,一队人马遥遥进了王城。
城都以白砖为墙,圆石封顶,目之所及处一派喜气洋洋,满眼皆是异域风情。
陌生的景致带来的不是欣喜,而是不安。跟他回王都只是第一步,但若她脚伤好了,边伯贤也定会将她送出皇官。
皇官禁卫森严,若想再见到他,恐怕比登天还难。总得想个什么法子让自己名正言顺留下来。
边伯贤气质偏冷些,该不至于是见到美人就就六神无主的人。
他为何会把叶疏衣如此轻易带回宫中,其实挺蹊跷。但终归叶疏衣人官颇为顺畅,就连寻常该出现极力阻栏的太后或是后妃都不曾见过。
但蹊跷不蹊跷并不重要,毕竟叶疏衣只在这里待三个月,然后带着边伯贤的心爱之物回到大周去救她的书生,这该是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
但世事,向来难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