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正轨

马蹄声骤然停驻，莫然率人疾冲而来，高声唤道：“将军！魏一！你们可有大碍？”

可待他看清眼前景象，话音竟戛然而止。

魏依柔疲惫地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我无事，但将军情况危急，快将他送回去。”

听罢，莫然这才强压下心头恐慌，小心将北冥夜扶进了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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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回营帐后，起初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但很快，众人便各就其位，有条不紊地忙碌起来，从烈阳高悬一直忙到夜色深沉。

魏依柔回到自己的营帐，草草处理完身上的外伤正欲歇息，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忽然传来，门外有人轻声唤道：“军师！”

她立刻翻身坐起，迅速理了理外衣，确认无误后才应道：“进！”

士兵推门而入，单膝跪地行了一礼，语气带着几分欣喜：“将军高烧已退，气息也平稳了，看情形明日便能转醒。”

魏依柔眼睫轻轻一颤，有些心不在焉答道：“啊，那便是好事。”

“还有一事”

士兵说着上前一步，双手捧着一封信封递来:“这是天医馆传来的，说是专门给您的。”

魏依柔微微一怔，涣散的眼神瞬间清明了几分，连忙接过信封。

士兵见她接下，便躬躬转身，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魏依柔指尖捏着那方素色信封，指腹无意识摩挲着封缄处略显粗糙的麻绳——那是母亲教她捆扎包裹的手法，每绕三圈必打一个紧实的双套结。

烛火在信纸边缘投下暖黄的光晕，她拆信的动作极轻，仿佛怕惊扰了信纸里藏着的乡音。

信纸展开时带着淡淡的松烟墨香，父亲遒劲的字迹跃然纸上。

〔柔儿，自你去后数月，后院的老梅又发了新芽，你走前种的那株山茶，开得比以往更艳些。〕

她忽然想起每次离家，父亲总会站在廊下，明明眼底泛红，却只反复叮嘱“天冷添衣”，半句未提不舍。

再往下读，母亲娟秀的字迹挤在父亲的墨痕旁

〔你阿爹总说你在外历练是好事，知你与时不同，便也不愿用闺阁礼教拘着你，却也夜夜对着你房间的灯盏发呆，前日还去云衫阁给你买了新做的挂袄，说等你回来正好穿。〕

信中夹着一张叠得整齐的花笺，是好友阿芷的笔迹，字里行间满是少女的鲜活。

〔你还记得城南的糖糕铺吗？王阿婆新出了枣泥馅的，我替你留了好几块，就等你回来一起吃。上次你说想看的《江湖志》，我也托人买了新刊，里面讲的侠客故事，倒有些像你常说的‘心怀天下’。〕

最末一页，是师傅苍劲的批注，只有寥寥数语，却力透纸背：

〔汝之谋略，为师已见；汝之初心，切勿忘之。若累了，家门永远为你敞开。〕

魏依柔指尖猛地收紧，信纸边缘被捏出几道褶皱——师叔临走时的那几句话一直索绕在脑海中。

烛火噼啪一声，溅起一点火星。

魏依柔抬手抹了把脸，才发现不知何时已湿了眼眶。

别看她面上有时嘻嘻哈哈，但北冥夜的安危、军营的重担、未竟的谋划，这些日子也真的像巨石一般压在她心头。只是此刻，父母的牵挂、朋友的等候、师傅的期许，却像温水般漫过心尖，将那些坚硬的棱角渐渐软化。

她起身走到营帐门口，撩开帐帘一角。

夜色正浓，军营里的篝火还剩几点微光，远处传来巡夜士兵的脚步声。

北冥夜已无大碍，答应小贾的胜利也完成，莫然等人足以支撑后续事宜，她似乎……真的可以离开了。可转念一想，若此时离去，是否对得起那些信任她的将士？是否辜负了北冥夜的托付？

手指无意识绞着衣角，她望着天边的残月，忽想起母亲信里说的“挂袄”，想起阿芷留的“糖糕”，想起师傅说的“家门”。

那些细碎的、温暖的念想，像藤蔓般缠绕住她的心脏，让她原本坚定的决心，渐渐动摇。

良久，她轻轻叹了口气，或许她真的不该再插手反派的一切。

窗外的风声渐轻，心口的某个角落，微微泛上一点酸楚，帐内的烛火依旧明亮，映着她的脸颊忽明忽暗。

魏依柔抬手抚了抚左腕处的鸢尾花，闭了闭眼，再次抬眼时手中已经举起一盏烛灯。

“魏一会永远消失，一切都该回到正轨了…”

魏依柔深吸一口气，猛地抬手将烛台丢向地面。

“哐当”一声脆响，烛火落地的瞬间，立刻引燃了案边垂落的帐幔。

橘红色的火焰窜得极快，不过瞬息便舔舐上了木质的桌角，浓烟顺着帐顶的缝隙往外涌，呛得她下意识偏过头。

她没有丝毫犹豫，趁着火势未完全封死帐门，弯腰贴着地面窜了出去。

营地里静得出奇，大部分将士还守在北冥夜的营帐外，偶有几个巡逻的士兵，被这边的浓烟吸引后，帐篷已烧毁大半，几人赶忙朝着火光的方向呼喊着“救火”。

魏依柔压低兜帽，将身形隐在暗处的阴影里，快步朝着马厩的方向挪动。

马蹄声被救火的喧哗掩盖，她翻身上马时，甚至能看到自己营帐的方向已聚起不少人——莫然果然在，他正提着水桶往火里泼，脸上满是焦急。

火焰噼啪作响，吞噬着帐幔与桌椅，也吞噬着“魏一”存在过的痕迹。

“驾！”

魏依柔双腿轻轻一夹马腹，黑马发出一声低嘶，朝着军营外的密林奔去。

她没有回头，哪怕身后传来士兵们“军师还在里面吗”的呼喊，哪怕浓烟已模糊了视线。

风从耳边掠过，带着草木的清香，也带着一丝诀别的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