督军府的宴会厅金碧辉煌,水晶吊灯折射出的光芒刺得人眼晕。
空气中混合着雪茄、香水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火药味。
沈青梧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旗袍,外罩那件赵承之风衣改制的短款小西装,手里提着一只并不起眼的藤箱,站在宴会厅的角落。
周围是衣香鬓影,推杯换盏。
沈万山正点头哈腰地跟在二叔身后,向一位身穿西装的洋行买办赔笑脸。
“这就是沈家那个大小姐?”买办王先生轻蔑地瞥了沈青梧一眼,手里晃着红酒杯。
“听说要用什么草木染来替代我们的化学染料,沈小姐,这可不是过家家,军需物资,容不得半点玩笑。”
沈青梧神色淡然,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主位上那个身穿大元帅服、满脸横肉的男人身上,他就是直系军阀督军,雷震天。
“王买办说得是。”沈青梧走上前,声音不大,却穿透了嘈杂的人声。
“所以,我今天不是来推销的,是来验货的。”
雷震天眯起眼睛,手中的雪茄在烟灰缸里按灭:“沈家丫头,口气不小,我的兵要在战壕里摸爬滚打,你那点花花草草染出来的布,经得起折腾?”
“督军,洋人的染料虽艳,但遇水易褪色,遇汗易腐蚀。”
沈青梧打开藤箱,取出两块布料,一块是洋行提供的深蓝色斜纹布,一块是她用黄栌和靛蓝混染的战地青。
“口说无凭。”王先生冷笑一声,打断她。
“沈小姐,这里是督军府,不是你的布庄,若是你的布不如洋货,这欺瞒军方的罪名,你担得起吗?”
“若是不如洋货,沈家布庄甘愿充公,我沈青梧任凭督军发落。”沈青梧目光灼灼,直视雷震天。
大厅内瞬间安静下来。
赵承之站在雷震天身后,手按在腰间的配枪上,指节微微泛白。
他深深地看了沈青梧一眼,那眼神里既有警告,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赌注。
“好!”雷震天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来人,端火盆,拿盐水来!”
片刻后,一口大铜盆被抬了上来,里面炭火正旺,旁边是一桶高浓度的盐水。
王先生率先拿起洋行的布料,扔进盐水里浸泡片刻,然后拎起来放在火上烘烤。
“大家看,这颜色多正!”王先生得意地展示着。
然而,随着热气蒸腾,那原本深蓝的布料竟然开始泛白,边缘处甚至因为化学涂层的脱落而卷曲焦黑,散发出一股刺鼻的塑料味。
“这……”雷震天眉头皱起。
“轮到沈小姐了。”王先生阴阳怪气地催促。
沈青梧深吸一口气,将那块战地青扔进沸腾的盐水中。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一息,两息,三息。
沈青梧用铁钳夹起布料,水珠顺着布面滑落,那青色非但没有褪色,反而因为盐水的固色作用,显得更加深沉厚重,如同雨后的松柏。
她毫不犹豫地将布料直接按在炭火之上。
滋啦一声,焦味传来,众人惊呼,以为布料必毁无疑。
然而,当沈青梧移开布料时,除了接触火源的中心点有些许碳化外,整块布料竟然完好无损。
颜色依旧鲜亮如初,甚至透着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压过了满屋的烟味。
“这怎么可能?”王先生脸色惨白,手中的酒杯掉落在地。
“洋染是涂在布面上的,遇热即化。”沈青梧举起那块带着焦痕却依然坚韧的布料,声音清亮。
“而草木染,是吃进纤维里的,这布料里加了艾草和苍术,不仅防霉防虫,更能耐酸碱。”
“督军的兵在南方潮湿的战壕里,穿这种布,不生疮,不烂裆!”
“好一个不生疮,不烂裆!”雷震天猛地站起来,大步走到沈青梧面前。
一把夺过布料,用力撕扯了几下,竟难以撕断。
“这才是老子要的东西!”
他转过头,狠狠瞪了王先生一眼:“滚回去告诉你们洋行老板,以后老子的军装,不用你们的一根线!”
王先生灰溜溜地退下,沈万山和二叔则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沈青梧松了一口气,腿有些发软。
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腰。
赵承之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边,借着搀扶的动作,在她耳边低语:“赢了?”
“赢了。”沈青梧靠在他怀里,声音微颤。
“但这只是第一步。”
雷震天大笑三声,指着沈青梧对众人道:“这沈家丫头,比那几个只会伸手要钱的儿子强多了!”
“赵承之,这笔单子,你全权负责,务必让沈小姐满意!”
赵承之敬了个礼:“是,督军。”
宴会散去时,夜已深。
走出督军府的大门,冷风扑面而来。
沈青梧裹紧了风衣,看着天上的残月。
“沈青梧。”赵承之点燃了一支烟,火光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嗯?”
“你刚才赌上了全部身家。”赵承之吐出一口烟圈,语气听不出喜怒。
“如果输了,我保不住你。”
“我知道。”沈青梧转过头,看着他被烟熏得微红的眼角。
“所以我没输。”
赵承之掐灭了烟,忽然伸手将她拉进怀里,动作有些粗鲁,却带着一丝颤抖。
“下次不许这么冒险。”他在她耳边低吼。
“沈家布庄没了就没了,你若没了……”
他的话没说完,但沈青梧听懂了。
她抬起手,轻轻回抱住这个在战场上杀人如麻,此刻却有些不知所措的男人。
“赵承之,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沈青梧轻声说:“以后,换我护着你。”
赵承之身体一僵,随即低笑出声,胸腔震动。
“好。”他松开她,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
“回家,你的染坊,该扩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