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有些急,打在沈家老宅的青瓦上,噼里啪啦像是一串断了线的算盘珠。
沈青梧坐在西厢房逼仄的窗下,手里摩挲着一本泛黄的账册。
这是沈家布庄近三年的流水,也是她那个好父亲沈万山急着要销毁的罪证。
“大小姐,老爷请您去正厅。”丫鬟春桃掀开帘子,脸色煞白,显然是被外面的阵仗吓到了。
“听说,听说那位督军府的赵副官已经到了。”
沈青梧指尖一顿,合上账本,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赵副官,赵承之,沈万山这是打算把她当一件货物,抵给赵家换那十万大洋的军饷缺口。
“知道了。”沈青梧站起身,理了理身上那件半旧的阴丹士林蓝旗袍。
她没有戴任何首饰,只在发髻上插了一支素银簪子,整个人清冷得像是一捧雪。
穿过回廊时,她特意绕过了堆放废料的锦灰堆。
那是沈家布庄裁剪剩下的边角料,五颜六色,杂乱无章,平日里被视为垃圾,只有沈青梧知道,这里面藏着沈家翻盘的唯一生机。
正厅内,气氛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沈万山坐在太师椅上,满脸堆笑,额头上却全是冷汗。
下首坐着一个身穿灰布长衫的男人,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只玉扳指。
“青梧来了。”沈万山一见女儿,眼神立刻变得热切,甚至带着一丝谄媚。
“快,给赵副官见礼,赵副官年轻有为,这次特意来咱们家挑几匹上好的云锦。”
赵承之抬起眼皮,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沈青梧。
他没有看她的脸,而是盯着她手里紧紧攥着的那本账册。
“沈小姐手里拿的,就是沈家布庄的命脉?”赵承之声音清冷,听不出喜怒。
沈万山脸色一变,刚想呵斥女儿,却见沈青梧上前一步,大大方方地将账本放在茶几上。
“赵副官好眼力。”沈青梧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这不是云锦,这是沈家布庄这三年的鬼账,父亲想卖了我换十万大洋填窟窿,却不知道,这窟窿里漏掉的,可不止十万。”
“青梧,你胡说什么!”沈万山猛地站起来,茶杯被撞翻在地,摔得粉碎。
赵承之却抬手制止了沈万山,他饶有兴致地翻开账本,只看了两页,眉头便微微皱起。
“进销存对不上,染料的损耗率高得离谱,还有这些……”赵承之指尖点在一处数字上。
“沈小姐,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回扣。”沈青梧直视着赵承之的眼睛,不卑不亢。
“沈家布庄的管事,吃里扒外,勾结洋行压价收购,赵副官若是想买云锦,不如先看看这笔账,毕竟,若是沈家倒了,您那十万大洋的军饷,怕是连个响儿都听不见。”
厅内一片死寂。
赵承之合上账本,忽然笑了。他站起身,走到沈青梧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沈小姐想怎么样?”
“我不卖身。”沈青梧挺直了脊背,目光落在那堆被沈万山视为废物的锦灰堆方向。
“我要沈家布庄的经营权,三个月,我不仅还清这十万大洋的债务,还能让沈家布庄起死回生。”
“若是做不到,我沈青梧任凭赵副官处置,哪怕是送去督军府做洗脚婢,也绝无怨言。”
赵承之推了推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眸光深不可测。
“好。”他吐出一个字,如同判官落笔。
“我给你三个月,但这期间,沈家布庄的一针一线,都得经过我的手。”
沈万山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沈青梧却转身向外走去,雨停了,夕阳穿透云层,照在院中那堆五颜六色的废料上,折射出奇异的光彩。
她赢了第一步。
但这仅仅是开始,她要用这些被人嫌弃的垃圾,织出一张让所有人都无法挣脱的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