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都是广博的人,就算你们喜欢去做舂粮、筑城、陷阵这些事情,老夫也不会准。”赵破奴笑着摸了摸胡须,“要是犬子像你们一样多识,那是老夫之幸。可惜,一直规教无方。”
天依这才感到能够在经典的汉匈战争中名留青史的历史人物确实是有一股魄力的。或许霍去病军之所以百战百捷,也跟他们战前所做的这些准备有关。来自各方的人无论穷达,都能来到幕下为指挥机构效力,包括赵破奴本人也是从下层一步步擢升上来的。这样,不管未来面临的河西之战有多艰险,自己心里也有个数了。
“好,给这几个家奴寻个住处吧。”赵破奴吩咐军士说。他们遂又将自己和阿绫等人安排到两所小茅舍里休息,其中一间住男子,另一间住舂米补衣的婢子,现在正是白日,人们都在屋外干活。
“她们是新来的奴子。”军士对仆人们说。她们寻都转过脸来看两个新面孔。
“我姓洛,这位姓乐正,诸位姐姐这样呼我们就行了。”
有几个舂米的妇人笑了起来:“那来吧,正好缺个人手。”
天依和乐正绫遂不敢怠慢,跑到人丛中去舂起粮来。军士拦截不及,只能在那里干看着。
“好吧,不要害了什么病就是。”
几位押人的军士拍拍手上沾的尘土,转身去回禀司马。
天依和另一个中年营妇搭上了手。她们一道抓起杵子,往谷粒上面硬砸。天依已经好久没有做过这种活计了,她再一次重新体会到劳动的实感。她忽然感觉到,若自己不干活,住在被精心安置的空中楼阁里,那么只能越发受制于人。劳动,只有劳动,才能让自己的生活变得充实起来,因为这种活动是直接作用于现实对象的。她和面前这位妇女只要一直舂下去,晚上的时候就能吃到实实在在的小米饭。
“小娘,你从哪儿来?”那个中年营妇似乎颇为感动,和她聊起天来。似乎从来没有人跟她一块舂粟。
“从海国来,原先是一个黑户,后来到了赵司马手底下当一个奴才。”天依如是答道。
“海国?你的一口汉话倒是说得挺好的。”
“生计所需,说得不好的话,就要惹更多的麻烦了。”天依笑着。
“真好啊,只可惜,流落到了我们这个地方。”
“不,我在府中,处处受人掣肘,过得还要比现在不好呢。现在我出来了,至少还有个奔头。”
无论如何,在洛阳城里那种深居闺中、相夫教子的生活,在还没到来前就已经结束了。在生活的岔道口前,天依和阿绫最终选择了娜拉选择过的道路——出走,将之前的一切收获都抛弃殆尽,独自去面临新的机遇和危险。自己作为一个司马的随军家奴的新生活,确实是要开始了。
在一两个月之前,自己还曾经在赵府的房间里设想过,当万安的父亲踏上押往陇上的远道时,他戴着木械,蹒跚地走在刑徒的长队里,注视着薄暮的群山,茫然面对自己未来境遇的场面。转眼之间,自己也同他一样,踏上了这条荆棘重重的世路。如果历史车轮仍在原来的车轨上正常滚动的话,那明年春天,自己、阿绫和祁叔就将会同赵破奴司马一并加入霍去病的军队,伴随一万名骑兵、几万匹战马,在河西走廊纵横驰骋,面对风沙、敌人和自己人的考验。天依知道自己在结束这次征途之前已然不可能回到莫家控制下的洛阳,退路已经被锁定了,她只愿自己和阿绫能在那恶劣的环境下存活下来,继续在严峻的现实中寻找容得下她们二人的一线生机。
冬至时,整个洛阳大营举办了一场盛会。士兵们个个吃饱喝足,就连军马都食得了平日里双份的草料。在欢宴的背后,每个人都清楚,战争的阴影正在时刻逼近。这场宴饮是开拔前的狂欢,三天后,整个部曲就将开赴边地进行整训。精骑、向导、舌人将被挑选出来,参与一次或许九死一生的远征。
乐正绫和祁叔被军士专门请到了赵司马的幕下去喝酒。天依没有被获许进入,她和万安一直在庖厨工作,给大营提供大量的食物,自己只喝了一碗简单的小米粥。两个人的脸被蒸气熏得直发烫。
“使君太刻薄了,主人好歹也是从前教过小姐的先生,怎么……”万安抱怨道。
“不,阿安,你应该能看得出,他们去主要不是去喝酒的。”天依摇摇头,“阿绫和祁叔作为通晓塞下事务的人,此次去是参与议事的,谈的都是机密,像我这种人,确实不适合去。”
两个人遂继续在厨房里煮饭,一直忙到亥时,热闹的营地再次沉入睡眠。万安撑不住困,早早地去歇息了。天依也正打算回屋里歇息,走在漆黑的路上,忽然右肩被人一勾。
“嘘——”
天依听出来了,是阿绫的声音。紧接着,自己的手上被塞了一块尚温的食物,香喷喷的,像是牛肉。
“从帐里给你捎回来的。可怜的天依,你一定饿了很久了。”阿绫笑着对自己说,“走,我们去外面看银河吃肉去。”
天依遂被阿绫牵着手,拉到营内的一处灌木丛里。冬季的夜晚十分寒冷,天依躺在阿绫的怀抱中,一边吃着她捎给自己的牛肉,一边注视着冰凉的天穹。星月璀璨,河汉暗淡。当自己刚被抛掷在这片土地上的时候,银河还皎洁如练,而现在于冬季的星空下已经变得不甚分明。天依不知道当天中的这条银河再一次冰清玉洁起来的时候,世界和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
“天依,你知道吗,我今天见证了历史。”阿绫的心砰砰地跳,“幕里的人在商议出塞策略。我们在场的人说的每一句话,都影响着大军的路线。而且我们也不再是寻常的家奴了,我会是司马部中的制图郎,天依过几天也要忙起来——司马让我们明日就去教部中的人写拉丁化的字,如果部卒都识字,那军中上下传令、操练习艺就无什么障碍。这个道理和红军是一样的。”
“真好……”听了她这番话,天依也笑起来,不过心里仍有一股隐忧:
“如果历史按正常的路子发展的话,骠骑将军这一万大军,在这次征战的过程中可是要折损十分之七的。阿绫,我总感觉……我们恐怕成不了剩下这三成的人。”
“折损不仅包含死亡,还包括逃散、掉队这些其他情况。”阿绫对她解释道,“况且,我们全部的价值都在这场河西之战当中。若是我们不去河西,那就不需要熟悉地形,也不需要会羌话,那我们就跟普普通通的白丁没什么区别,人头老早就落地了。天依,这半年来,这么多的难关,我们都闯过来了,难道未来还有什么我们过不去的坎么?”
听了她的话,天依稍微安心了一点。不论情势如何艰难,只要自己和阿绫还在一块,她的心里就有无限的意志,去克服任何东西。
“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
应尽便须尽,无复独多虑。”
天依想起了陶渊明的诗,轻声喃道。
“怎么就‘应尽便须尽’了呢?”乐正绫凑在她的耳侧,温柔地说,“只要我们还在,永远都不会尽的。以后的路,还长着呢。”
——第五节完——
——第十三章完——
——第一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