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尉听了以后,不住地摩搓着手。
“若是真的,那我们决计不能把他们就这么斩了,得把他们用起来。”
听了这个,莫子成的眼睛也重新亮起来。这两个女子的知识一直在带给她们力量。
“那我在这里说,坐死改流,没关系吧?”赵司马对人们说,“朝廷的作战计划已经到府上了,冬至以后,我就要入霍嫖姚军,出河西击胡去。到时候这几个人若在军中,肯定有大用场。”
“这是非常务实的一个问题。”郡守点点头,“这么看,这拨人可以压下来,不知道上峰同不同意。”
“刑狱这一边的规矩,司马应该也比较熟悉。他们都是赵府的人,要改为流刑的话,需要交点赎金。”校尉对赵破奴说。
“你的意思是,要老夫花钱买人了。”赵破奴眯着眼道。
“你若不交赎金,我们会考虑把他们整到我们朔方军去。通胡语、熟悉地形的人毕竟不多。”校尉说。
“哦,是这样。”赵破奴开怀大笑起来。
“那还斩不斩了?”莫子成的神经十分紧张,“不过,就算改为流刑的话,对那几个女儿来说也太受苦了。”
“那也比人头落地好。”校尉握着书卷,“对了,太守,我发现您这个公子今天一直在替那几个犯人说话。明明他们都是逆党。律令再宽济,他们最轻的刑就是流刑,这点公子应该也知道。”
“……自然是明白的。”
莫子成感觉自己又回到了刚入冬的时候。当时自己真的算得上是草菅人命,犯人是斩首还是流放,自己只消勾一笔就定了。风水轮流转,比及如今,他竟然也开始承受这样的痛苦,心上人的死活全在上司的一念之间。
会审结束,几名官僚一道从副堂里走出来。莫子成恭敬地送别了那名来传话的校尉,立在凛冽的寒风中,沉重地舒了一口气。
“贤婿,”赵破奴突然叫住他道。
“小子在……”
“她们根本不是谋反,是自己伪造证据,把自己弄进去的。公子知道是什么‘逼反’了她们么?”赵破奴问他道。
莫子成良久不答。
“听小姐说,是你。她把这件事情的始末都告诉我了。”
“……是我。”
“好。”赵破奴点点头,“你也不要把这件事看得太重,那两个姑娘想要自专自由,小仆人想找回他的父亲,这些都是好事。赎金,我会支付。从今以后,他们就跟着我走,在河西充任部曲的向导和舌人,当然,必然还有更大的用场。”
“……希望司马能够好好地招待他们……”
“怎么可能?你当军伍还是我们的府上么?”赵破奴笑了,“苦寒之地,她们没有忍饥受冻,就是我能给的最大的恩赐。至于她们,及至于我,能不能活着从河西回来,尚是一个未知数呢。”
莫子成哑口无言。
“你才二十出头,在老夫看来还是个黄口小儿。你自以为把运用权柄的道理吃透了,在这个小小的洛阳城里,就能够达成自己想要的任何事,实际上怎么可能呢?下次你再要玩的时候,多给自己和别人留条后路吧。这对保护你自己来说,也是件好事。”
赵破奴就这么背着手,在几个军吏的簇拥下走向府门。当赵司马远离自己的视线以后,莫子成兀自站在白茫茫的天地之间。他的脑中浮现起了半个月前自己对洛姑娘和赵小姐狂妄的姿态,以及自己坐在府衙里面,肆意签署逮捕命令的场面。他的脸腾地烫了起来。他感到追悔莫及,但是时间是不可能倒流的。自己现在能期许的,只有希望洛姑娘、乐正姑娘和赵司马能够安然地从塞外回来,全师而还。
又过了三天,死牢内的几人正在沉睡,忽然有一阵吏卒的脚步声打破了囚室的平静。
天依迅速地醒了过来,并摇醒了其他的几个人。经过几日的囚徒生活,他们都变得灰头土脸的。
“听到了么?”天依问其他人,“是死是活,可能就是今天了。”
人们在黑暗中点点头。天依紧紧地环住阿绫的脖颈,吻了她最后一口。未几,囚室的墙壁被火把照亮。为首的是一个穿着硬皮札甲的军吏。那个军吏见着四人,什么都不说,开口就是一句让天依听不懂的话。
阿绫和祁叔同那个军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攀谈起来,原来这个军人就是司马军中来的舌人,过来检测他们到底会不会上古藏语。天依虽然一句话都不懂,但是从阿绫和祁叔的表情来看,他们的对话似乎越来越轻松。
“没错。”军吏对后面的人说,“会羌话。”
于是狱吏们打开牢监的锁,把四人架出官狱。在即将走到门口的时候,狱吏们用布把他们的眼睛蒙起来,以防他们从黑暗环境中出来以后被大量的光线损坏视力。
待到脸上的布被揭开后,天依发现他们没有离开监狱,而是在一个狭窄逼仄的长廊里面排队,两侧是高墙。似乎前后排队的都是刑徒。天依想起自己曾经看过的一些电视剧,似乎做了刑徒,脸上是要黥字的。但是前面的官吏似乎并没有执烙铁,而只拿着剃刀,在挨个地给刑徒剃头发。
原来是自缇萦救父以后,汉文帝就废除了肉刑,不再黥面了。排在前面的祁叔和万安被剃过了头,自己正要延颈去受时,吏卒突然摆了个手,放过了她和阿绫。
万安摸着自己光秃秃的脑袋,看了看祁叔,又看了看自己曾经的主人,嘿嘿地傻笑起来。笑是会传染的,不过几秒,天依、阿绫和祁叔也放声大笑起来。有一些原本坐死,最后改为流放的刑徒,渐渐地也笑了。
没有什么比在连坐几万人的大案下逃出生天更令人开心的事了,虽然这个结果正是天依他们所预见的。
迅速地有几个吏卒拿着鞭条过来控制场面。他们连忙又重新乖乖地排起一条长长的队,吏卒们用绳子把他们的手串到一块,引导这个长长的队伍,一步一步地走向城东北的大营。
——第四节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