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神智恢复清醒以后,天依开始思索该使用什么方法让自己在阿绫到来之前,尽量迟滞莫子成和他父亲伸过来的手。
按理来说,独处汉地的自己明明是一介谁都看不上的蛮夷,亦无什么家庭背景,说话举止又往往与常人不同。像莫太守那样的人物,应该是极力反对儿子迎娶这样一个之于仕途没有任何价值的妇人的——纵使她有点海国的巧技。在这个层面上,天依更愿意相信莫子成上午说的关于他父亲的话,其实是假了他父亲的声威来虚晃一枪,增加些许使自己就范的筹码。当然,也不能排除莫太守在这件事情上确实破格依了他儿子的愿望。不管怎么说,自己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应该会过得很艰难。
就算自己再跑回吕陈两兄弟的店里述说上午发生的这件事,一直以来就期望自己在汉地找一个倚托的他们也反会为此高兴的吧。数来数去,这几个月自己身边看似热闹,但真遇到了这种事,唯一能向之倾诉的,除了当事人赵筠以外,反倒竟只有同为性少数者的晏柔。
天依坐在榻上,不住地发愁叹气。
就目前来说,还有一种能使莫子成放弃自己的途径似乎就只剩下在短时间内变成他所嫌恶的人了。虽然天依还不知道这条路走不走得通,但是她决定多少试一试。
天依开始回忆史书上记载过的特别讨文人厌恶的一些行为。她首先想到的是孟子之妻在家里箕踞,使得孟子大怒,差点休了她。在现世时,她对这件事情并不是特别理解,直到她穿越过来以后,才发现所谓的箕踞——即把大腿岔开坐是一种非常不雅的坐法。秦汉时期的服饰与现代不同,当时的裤子更多类似于一种吊带袜,彼时又没有内衣,也就是说一旦箕踞而坐,就有走光的可能。
这样做或许能够生效,但是太羞耻了,天依迅速地把这个做法弃置在了一边。
再一个就是学楚狂,把头发披散开来;或者把衣服故意穿成左衽;或者每天在他面前说现代汉语,让莫子成因为语言差异而感到躁烦;等等等等。
天依显然不可能采纳这些想法,因为在莫子成面前,这些手段明显地太小儿科。他肯定会知道自己为了抗拒这门亲事,会做出各种各样的行为来讨他不喜欢。他或许只会为自己做出的各种幼稚的行为感到有趣吧。但是除了这些,自己又该如何组织抵抗的防线呢?
果不其然,自当天下午开始,那些习惯于劝进的仆人们很快就开始对自己展开攻势了。
“缪叔,您说的就这些了么?”在老缪向她吹完风后,天依问这位车夫道。
“呃,说完了……”
“最近缪叔的生活应该有改善吧?”
“啊——受先生吉言,确实是改善了些的。”
“叔受了他们多少钱?我洛某可以给你双倍,麻烦缪叔去劝劝莫公子还是去和赵家的二公子喜结连理吧。”天依半开玩笑地说。
“哈哈哈哈哈……”老缪听了这话,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还有阿张?你想说的也是这些吗?”天依又转过来问车夫的副手。
“呃,差不多。我们一次性收的是二十钱。”年轻的副手颇为耿直地说,“不需要给双倍,只要先生出三十钱,我就去帮您撮合莫公子和二公子去。”
“你这尻子怕是痒了哟。”老缪用力地拍了一下副手的后腰。
“晏柔姐,你也受了么?”天依又转过来问晏柔。
晏柔点点头,旋而又摇摇头说道:
“嗯,能拿到贴赏自然也是好事,只是他们不知道我是属于那种光收钱不干事的混子就是了。”
说着,晏柔冲天依吐了吐舌,两个人相视而笑。笑了没一会儿,脸上的表情又变得惨然起来。
“哎,现在还是刚起了个端绪,闹着玩的阶段。我不知道那个莫公子之后会不会真的一狠心,像攫取一箱金子一样把阿洛硬收走。”晏柔忧愁地说。
“也没什么办法,能拖一天是一天吧。我相信她很快就会来接我的。”
嘴上是这么说,但天依自己心里也没个底数。
莫子成连续几天都没有出现。或许是他由于告白被拒心情受挫,或许是因为一时没脸再见自己和赵筠,又或许是他还在绸缪什么点子。直到雪化后的第三天,莫子成才重新出现在院子里。
看到莫子成出现,天依马上披衣准备出门。
“哎,洛姑娘——”莫子成想叫住她。
天依并不想与他纠缠,只是径自往外走。
“洛姑娘,有消息了。郡府来了一个人,说是海国来的,叫乐正绫,不知姑娘有兴趣前往验证否?”
天依停住了脚步。
“真的么?”
“已经找了那么久了,如果这回真的是姑娘的夫婿,那我便不再纠缠姑娘,让姑娘同夫婿阖家团圆。我们也会为其在府上谋个高职的。”
“……形貌特征都符合么?”
“我们看是符合的。”莫子成点点头。
在那一瞬之间,天依的胸中突然重新燃起了一股希望。如果真的如莫子成所说,那自己今天就可以和她一块逃离这个古代世界了。
“姑娘还是跟我一道去看看吧。”
“嗯,麻烦先生这些天一直替小女子寻找了。”
天依遂登上莫子成的车,朝郡府驶去。车厢里的空气相较之前尤为凝滞,莫子成还想和天依聊一点缓和气氛的话题,但是天依只是把脸别过去,默不作声。
很快,车子便到了郡府。莫子成带着天依下了车,领她进了侧门。未几,二人来到他的院子里。有一个面色很白的男子站在庭树下面,穿着一身红衣服,背后梳了一条麻花辫,看起来颇为滑稽。天依的心里一咯噔。
那个白面男子见太守的儿子领着人过来,遂朝他作揖:
“海夷乐正绫见过尊驾。”
“等一下,”天依停住脚步,对莫子成问道,“你指的是这个人?”
“啊,是。”莫子成点点头,“姑娘觉得像不像?”
“想必这位就是我阔别已久的良人了吧!终于找到你了!”那个男子见到天依仿佛很激动的样子,走上前来。
“等一下,他不是我的夫婿!”天依往后退,指着那个人说,“是个冒牌的!”
“姑娘是和他别了半年了,或许有一些他的特征你不识得了。”
听了这句话,天依冷笑一声,说道:“待我验一验,先生自然就知道了。”
“姑娘请试,如果他不是姑娘的夫婿,我就把他踢出去。”
天依让那个男人在原地站定,直接用现代汉语普通话问道:
“/ni21 ʂuo55 ni21 tɕiau51 yɛ51 tʂəŋ51 liŋ35?/(你说你叫乐正绫?)”
那个冒称自己是乐正绫的人一个字都听不懂,站在原地发愣。
“/ni21 xuei51ʂuo55 p'u21 t'uŋ55 xua51 pu5?/(你会说普通话不?)”
莫子成盯着那个男人。他一时不知道如何应对,竟模仿天依口语的口吻叽里呱啦地说了一通胡话。天依听到这套完全没有意义的话,仰天哈哈大笑起来。
“先生你看,他根本就不是从海国来的,他根本不知海国话。”天依对莫子成说,“赶快把他赶出去吧。”
莫子成招呼手下的仆从,把那个冒牌货拉出了院门。莫子成叹了口气,对天依说:
“看来这几个月是一无所获了。姑娘到底还是没寻得自己的夫君。”
“既然这样,算我倒霉,那我们就回吧。”天依颇无聊赖地说道。
“天依还坚持要等自己的夫婿么?明明已经不可能了吧……”
“守活寡是我的事,我等不来自己的心上人,跟我能够接受改嫁,这两个事情就不挨着。”天依说着,欲往院门口走,却发现仆人们在带他出去时,有意地把院子的版门带上了。
“他们为什么大白天的关门?”
回头一看,莫子成似乎颇为殷勤地踱了上来。
—— 第五节 上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