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这么看。”莫子成摇摇头,“使君,今晚这件事,经我们郡府这一疏导,非但没有给使君带来风险,相反,既扶住了郡府的声望,又长了赵府的民望。家父这也算是顺水推了个舟。使君现在不妨可以问一问下面这些饥冻之人,就为的这一碗粟、一盆火,他们绝对愿意为使君和郡府效死。你别看这些人现在贫困潦倒,在将来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或许还真能救你我一命。”
“公子的意思,这个人,我就放过她啦?”
“我看洛姑娘也实在没有要害使君的意思。——人家在府上生活得好好地,吃穿用度全仰仗使君支持,怎么会害使君呢?她不还是为的使君和下民着想么?我是觉得,一个人的仁心是好的,关键看怎么施展。如果没有什么准备地施展,那确实容易出危险;如果适当地施展,那是对大家都有好处的。”
天依看到赵破奴又捉起胡须,作思考状。趁这个当儿,莫子成振臂对院子里的众人呼道:
“都没事,诸位父老兄弟尽管取暖,尽管吃喝,把这个晚上熬过去再说。郡上知道天寒地冻的,大家都不易,今后几天还会出更多人力的。”
听闻这句话,院中的人们纷纷欢呼太守和司马万岁。
“面南而治,化育万民,本来就是天子的圣意。我们作为今上的犬马,百姓有难,本来就有出手扶救之责。今天诸位的待遇,都是今上吩咐我们做的。”
人们便又自觉地欢呼今上万年。
“那今上能不能再救我们一把,撤几项租呢?”有喝饱了的贫民打诨道。
“就你话多!”莫子成朝他喊一声,在场的人都在一片余幸中笑了起来。
“好吧,看在公子和小姐的面上,那老夫今天便就当这个小海夷好心做了件并不坏的事。看来以后在这洛阳城里,还要多靠你这将来的贤婿扶持协调了。”赵破奴摇摇头,松了口气,低头踱回卧室休息去。临走之前,朝莫子成一笑。
天依并没有注意到这个表情,仍是很感激地看着莫子成。
“洛姑娘,以后在想着救人之前,还是长点心吧。”莫子成颇温柔地对她说。
“每次有这种事,都是先生在前面给我拦着。”天依惭愧得无地自容,“比起先生,我真的是个愚人。”
“这就是我前些天说的,姑娘尽管放心去做的缘由了。”
“对了,先生还在郡府开设了赈济处么?”
“是。本来这两天,也是要开济的时候。”
“感谢公府收济这么多寒民。他们很多人原本今晚就会死去的。小女子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感谢先生好……”
“唉,”莫子成叹了口气,“今晚收纳的人又才多少呢?我们都是一番好意,但是就靠每年这么赈几次,范围也不广,说实在的,大部分人在大多数情况下都是自生自灭。我们做的这些,也只不过是杯水车薪而已。城里该是什么样,还是什么样,姑娘明早起来就能体会到了。”
他一边哈着冷气,一边默默地望向外边的寒天。在那一瞬间,天依似乎从他的眼中看到了一丝她之前没有观察到过的,仿佛真正从心底郁结起来的愁云。
第二天。天依睡醒起来,发现昨夜窝在东院取暖的众闾民已经领了衣服散去了。她请上两个仆人,出了赵府的正门,一路往南走,逐渐地,走得远了,她发现街边墙根下开始有了冻死的饿殍。她上去小心扶持那些人的身子,发现他们基本上已经僵直,而且可以看出在彻底死亡之前,他们已经很消瘦了。
忽然有一股呕吐感从天依喉中生起来——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直面尸体。她捂着嘴,跑到一个僻处,呕了一番。仆人们将她接济起来,又继续走。距离赵府和郡府越远的地方,这些死尸出现得越频繁,大约至少有两百具左右,远远超出了昨夜接纳的人数。走着走着,眼泪从天依的眼中溢了出来。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她看着眼前的哀景,想起杜甫的诗句,忽然觉得他写得再真切不过了。恍惚一瞬间,她忽然觉得自己从前在府上吃的饭羮稻粱,每一口都是奢侈并且罪恶的。
“先生莫要悲伤,这些都是命,是老天爷要他们死的。”仆人安慰天依道,“府上昨晚一夜已经救下了几百来个人,已经足够了。这种事情,每到冬天都会发生的。先生还是照顾自己的身体为好。”
几人跟着天依穿过半个洛阳城,恍惚之间,天依发现自己已经站在吕聿征的书店门口。陈季的伤看起来好多了,仍是像先前那样,站在店门口,但似乎没什么生意,见到天依来了,又将她请进去坐,只是坐的地方从后院挪到了有火的室内。
“原来昨晚的事是洛姑娘先主张的么?”吕聿征抱着温水问道。
“嗯。”
“往年只有郡府办,”陈季说,“突然今年司马府也有了。”
“我们市上住北的一个小伙计昨晚也去了,领了一套旧衣服,虽然还有点破,不过至少不用担心被冻死。”吕聿征道,“看来又是他受了姑娘的恩了。”
“其实是莫公子应允了,我方敢去做的。昨天晚上差点就被赵司马惩处。”天依摇摇头,“最后还是莫公子帮我和司马圆了回来。”
听到莫公子这三个字,吕聿征和陈季忽然沉默了下来。
“二位恩兄,怎么了?”
两个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陈季先开的口:
“其实吧,我们两个这些日来都觉得,你若归于那个莫公子的话,是再好不过了。”
天依听了这话,一时语塞。
“洛姑娘,都半年了,”吕聿征苦笑着说,“你夫婿的事,实在没有什么头绪啊。廖涯和辛老兄打听遍洛阳内外了,连只从海国来的老鼠都见不着。洛姑娘要是再等,恐怕就真要守一辈子活寡了。况且,那位莫公子,难道对洛姑娘、对我们,对这城里的庶众,能说是不好么?”
“我们知道你素来不爱听我们唠叨这件事,但是我们想说的也只有这个了。”陈季低着头,“姑娘一个女子在汉地,又找不见亲故,要是再不委身于一个男人,迟早走不下去的。况且,我们也找不见有哪个男人比莫公子更好的了。他虽然跟赵小姐订了婚,但是姑娘实在不行,可以……”
天依抬手请求陈季不要再往下说了。她将脸埋入双臂,伏在矮几上,心里翻江倒海。半年了,脑海中阿绫的形象和自己穿越之前的往事都已经变得很模糊,仿佛自己从来没在二十一世纪活过一样,一切都只是一个随波逐流的汉代女子关于从来不属于自己的现代生活的一场幻梦,或者说奢望而已。相对应地,自己这几个月来的记忆和各种人的脸倒是不停地在她面前浮现。天依知道孤身一人被抛掷在这个时空中的自己正在加速沉陷进这个时代,但是又不知道除了这样以外该怎么办才好。
吕聿征和陈季单是看着天依趴在桌几上一动也不动。过了一会儿,天依重新整理好了情绪,从桌前抬起头来,看了一会儿窗外的灰天,朝吕陈二人徐徐地拜道:
“谢两位恩兄为我着想……”
“洛姑娘,你终于想开了!”原来眉头紧蹙着的两兄弟,脸上逐渐现出了欣慰的神色。
——第三节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