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依感觉自己呼吸困难。她深吸一口气,整个人从被窝里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凉气。
恐怖的浓雾终于消失了,周遭的一切恢复到她熟悉的样子。既没有吉他电脑,也没有桥梁大厦,更没有阿绫、墨姐、牙哥。但是她忽然悲惨地意识到,自己在梦境最后经历的事情,好像预言一般,正在一天天地朝自己逼近过来。
她环顾四周,厚实的夯土墙没了灯火,也好像墓室一般。她似乎闻到周围有一股棺材板的气息。在梦里自己什么都做不成,人们既不让自己出去,也不让自己钻研,只让自己合格地扮上他们推着自己扮的角色。好像自己素来为了改变世界所作的努力,一切都没有结果,就像这个人在世界上没有存在过一样。她感到极端地难受。
天依从榻上坐起来,自己摸着黑点上灯,在一团寒气中穿上衣服,打了两个喷嚏,走出门去,打算看看自己前些天和工匠们搭设的木桁架。
她来到院子里,发现今晚的星光格外灿烂。这片未经灯光污染的星河让她一时找回了亲切的感觉,她想起这些恒星,星系,光年的单位,又想到19世纪海王星的发现,哈勃望远镜和登月工程,《流浪地球》和《三体》,压抑窒息的氛围有所减轻。她感到自己轻松了一些,正当她继续在巷道里走的时候,忽然有一组火把朝自己移了过来。
所幸,在万籁俱寂的夜晚,还有一群人和自己一样醒着,虽然他们是在辛苦地工作。
打首巡逻的仆役显然很困了,但是看到有异光,他和几个兄弟还是很警觉地过来查看。见到是小姐的老师以后,他们向天依行礼。
“先生为何深夜起来走动?”他哈着一口寒气,问道。
“我想去看看我和匠人梁搭的架子。”天依向他说。他们遂陪着天依跨过几个院子,来到木桁架模型所在的地方。她接过一只火把,蹲下来察看这些天来的受力情况,发现除了正常的受弯形变以外,总体的结构纹丝不动,稳如泰山。
“先生,您这插满斜柱的法子,可真是奇妙,老梁他们暗地里都说姑娘是小鲁班,他们平日里只是做活,算不到这些样式。”
天依只是笑着摇摇头。
“另外先生教晏柔的那套琐屑的字,我们下人都在用了,确实传书传语便宜许多。匠人和执事用上了先生的数字和算符,诸事做起来也顺当。”仆役向她请道,“不知先生能否让我们把这套字儿带到府外头去?大家向家里通信的时候,家人不识得,总有许多麻烦。”
天依从来没有意识到自己前两个月无心的举动能带来这么大的影响,问他:
“你会写你的名字么?”
“会。”那名仆役用手指画出了“r-u-k-u”这些图形。
“刘九?”
他喜悦地点点头,又在手掌上画了“l-j-a-a-h-e-e-h-n”(谢恩)。其他人也兴奋地想上来给造字的先生看他们写自己的姓名。
“不用谢,本来大家都应该识字。”天依对他说,“你们若觉得好用,完全可以把这些传出去,让更多的人会这套字,甚至可以用它写自己想写的话,写成书册,完全是可以的。”
“感谢先生!先生对我们来说,就是往古的仓颉啊!”
听了这番话,天依忽然感觉有些感动。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在汉语还未摆脱复杂音节,同音词极少的汉代,拉丁化几乎是可行的。
“这样看来,我以后得逐渐地把一些汉籍也转成这种文字,这样你们就可以像小姐一样学习了。”天依笑起来。
“不敢不敢!我们做下人的……”
天依遂和他们开心地聊了一会儿。她忽然感觉,还是很有地方可为的。
“对了,”刘九向天依问道,“洛先生对自己的人生大事……”
一听及此,噩梦的记忆突然又悚现在了天依的面前。
刘九发现她脸色骤变,连忙向她道歉。天依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又和他们谈了会儿,他们寻送她走回卧室去。
天依坐回床上,将所有的烛灯都点起,开始沉思这个众人都已催过她一遍的问题。来到汉地几近半年了,自己早已成为赵府的一个成员,没人把她当作外人。于此待遇并生的,便是自己的生活,也纳入了府中人们的议题。年岁正在悄然流逝,自己还能等待阿绫到何时?她几乎无法直面永远这个词了。或许,在大家的压力下,等明年这个时候,自己就会被迫委身屈服,承认自己在现世的缘分尽了,只能在自己年华未老之前,接了大家的好话,先将自己安排出去,在悄然改变周遭世界的同时,把自己融化进去。
此时此刻,她忽然想起了曹植的一首诗:
“美女妖且闲,采桑歧路间。柔条纷冉冉,叶落何翩翩。
攘袖见素手,皓腕约金环。头上金爵钗,腰佩翠琅玕。
明珠交玉体,珊瑚间木难。罗衣何飘飘,轻裾随风还。
顾盼遗光彩,长啸气若兰。行徒用息驾,休者以忘餐。
借问女安居,乃在城南端。青楼临大路,高门结重关。
容华耀朝日,谁不希令颜。媒氏何所营,玉帛不时安。
佳人慕高义,求贤良独难。众人徒嗷嗷,安知彼所观。
盛年处房室,中夜起长叹。”
——第十章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