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填填兮雨冥冥,猨啾啾兮狖夜鸣。风飒飒兮木萧萧,思公子兮徒离忧。”赵筠读完了整首诗,合上卷牍,紧锁双眉,似乎有什么愁绪。
“小姐进入了这一篇里面?”莫子成问道。
“没有完全读懂,但是总觉得它应该是一首缱绻哀伤的诗。虽然公子和洛姐姐都说屈原作的《九歌》主要是祭祀歌曲,但我总觉得是书写情事,像我在河阳听的一些市井小调一样。”赵筠一边说着,反复地吟诵着那句“风飒飒兮木萧萧,思公子兮徒离忧”。
“其实,我会唱这篇诗。”天依对赵筠说,“小姐可以听一听,从音乐里面试着磋磨一下此诗的意味。”
“洛姑娘的嗓音一向很好,我今天又算是有幸沾光了。”莫子成笑着请天依道。
天依遂站起来,从“若有人兮山之阿”开始唱。天依唱的这个版本的《山鬼》,其曲子是一位叫老锣的德国作曲家谱的,这首谱上了曲的古诗,被他的妻子,国内的歌唱家龚琳娜所演唱,天依觉得这是目前所有的《山鬼》当中,最贴合神魅诡谲的先秦时代的一个版本,故在这里唱给了两位资深的汉代人听,只不过龚琳娜老师唱它用的是现代汉语的普通话,天依唱它用的是晚期上古汉语的洛阳话。待唱到最后一章时,赵筠和莫子成都已经很动容了。
“此曲的音声流转,大致与文意切合,虽然中间有些地方没顾及原诗的分章,而且有些字本来要读得比较促,得收住,但这歌给它唱得舒开了。”莫子成注意到了这首现代编成的曲子没有顾及到古入声字和上声字。
“我不懂音律,但是我似乎能听出唱歌的那个人呼唤公子寻觅不得的那种感情。”赵筠说,“听起来挺揪心的。”
天依对这个说法也表示认同,毕竟她每每在唱到“公子”的时候,自己代入的都还是阿绫的形象。
“现在开始给小姐解解具体的字词吧。”莫子成将卷牍翻回《山鬼》的第一章,开始他一上午的教学。
不得不承认,屈原创作的楚辞作为中国最早一批具有浪漫主义倾向的文学作品,在使人代入情绪这方面是非常强的。尤其是对于赵筠这种在语言上同屈原没有什么隔阂的汉代人,这种作品产生的效果尤其强烈。自这几日莫公子开始教她楚辞之后,赵筠似乎像痴迷了一样,时常在庭中踱步念叨其中的一些散句。
天依总觉得这种情况不是很好。之前她在检查莫子成寄来的书时,看到箱子底部的楚辞还很兴奋,觉得莫公子还是给赵筠留了一些文学的余地。但是现在看来,似乎事情并没有那么单纯。
天依的这个预感确实得到了验证。正当小雪这个节气到来的那天晚上,赵筠正看着书,忽然借着烛光,抬起头来问天依:
“洛姐姐,我这些天越来越有一种感觉。”
“嗯……什么?”
“我总觉得,或许莫公子就是我叔叔说的那个人。”
“嗯?哪个人呀?”
“打小叔叔就跟我说,你长大以后,最好要逢着一个好的人。毕竟女孩子家,终身大事只有一次,一定要选对郎君。洛姑娘不是也每天思念着那位名叫绫的郎君么?”
天依并不说话,只是对赵筠说:
“今天晚上我再给你加一课。虽然手头上没有书,但是我可以给你讲一篇《诗经》中的诗。”
“哪篇诗?”
“《氓》。”天依一边说着,一边开始讲这首雅化了的卫国民歌。天依觉得事已至此,有必要跟赵筠讲一些负心汉的故事。《氓》就是个绝佳的例子。男主角,也就是所谓的氓,在结婚之前百般地讨好女主角,但是结婚以后便态度一转,动辄对她拳脚相加,最后她自己回了娘家,成为了一个弃妇。天依很怕在感情上尚是一片空白的赵筠遭遇到这种状况。毕竟用来诱拐良家女孩的方法不仅有“抱布贸丝”,还有其他路子。莫子成或许就正在使用这众多方法中的一种。
“桑之未落,其叶沃若。于嗟鸠兮,无食桑葚。于嗟女兮,无与士耽。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天依着重强调了这一章,“你应该听得懂这几句诗的意思。”
“我听得懂‘于嗟鸠兮,无食桑葚’。”赵筠答道,“鸠喜欢吃桑葚,但是桑葚既好吃,又有一些毒,对鸠的身体不好。”
“这就是在以鸠和桑葚来比年轻女儿和男子之间的关系。”天依正坐说,“婚姻是一件久长且重要的事情,你怎么可凭不到一个月的交往就认定你已经认清了他的全貌?他所要展现在你面前的,指不定只是他想要展现给你的。”
“我懂,但是姐姐这样揣度莫公子,会不会……”赵筠不太愿意相信,“再说了,我看莫先生也不像是那种人。再怎么说,他也是我们家还有洛姐姐的贵人,那个氓只不过是施了一些花言巧语而已,他们两个不是一类人。”
“若确实不是一类人,反倒是我自己小人,那固然更好。我也希望最后的情况会是这样。”天依说,“但是我还是想请小姐多加注意,自己拿捏。”
“嗯。但是现在除了莫公子,我真的想象不出来还可以跟谁在一起。在偌大的洛阳城里面,似乎没有其他男子像莫公子这样既博学又体贴又仁义的了。”赵筠叹了口气,“若是莫公子也是像氓那样的人,那我还能期待其他什么人呢?”
天依还想劝她几番,但是赵筠却以自己要休息为由,先请自己回去了。
在浴盆里,天依也同晏柔说了这件事。
“我早就提醒阿洛过,莫公子可能不怀好意。阿洛当时还不相信,现在也跟我一样想了吧?”
“我当时毕竟以为莫公子对自己有恩,也是死活听不进晏柔姐的话。但是自从他给小姐和我送立冬的服佩以后,我才察觉到确实有一些奇怪。”
“这回真是阿洛后知后觉了。莫公子同时对你们两个广施恩义,我在这里有个说法,不知道阿洛听了生不生气。”
“……我知道了。”
“嗯,那我就不说了。小姐现在正是最痴的时候,阿洛是管不到她了,随她的缘分吧。我只要阿洛不被那个莫公子勾走就好。”晏柔笑着勾住天依的双肩,“至少我要保你到你夫婿来为止,方把你体体面面清清白白地送出去。”
“我是不会上莫公子的当的,如果他真的……的话。”
“这个你不说我也知道,我接触阿洛也小半年了,知道你是个专情的人。”晏柔说,“我是怕,莫公子若是真的在筹划这个,一天天帮你们大忙,对你们施恩,一天天赢得你身边人的好感,到时候恐怕就不是你自己从不从的问题了。”
天依之前也有这种感觉。这两个月来,自己取得的所有成就,在生活上的所有改变,几乎都离不开莫子成的推助。天依从来相信得失是对等的,到目前为止,走在上坡路上的自己,似乎还没有失去什么作为相对等的报酬。
“没事,至少我还在阿洛身边。虽然只是一个小婢子,但我会尽力护着你的。”正当天依感到惶惑的时候,晏柔又悄悄凑近她的脸颊,轻轻地亲了一口。
——第三节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