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近方开始看《庄子》。”
“《庄子》,确实是好书。文意能通否?”
“前几天都是卢先生教我,除了教我仪礼以外,每日论庄子跟前朝文景,跟本朝的儒治,跟王道之类的,我有点读不太懂。”
莫子成听此笑道:“卢先生是一个老儒了,他解《庄子》当然主要是按他的那一套来。姑娘又无涉足政治的需要和经验,自然听得云里雾里。这样吧,由我来为小姐讲一个庄子里面的故事,怎么样?”
“敬闻先生指教。”
“不必那么多礼节,小姐且坐着,主要是听故事。”莫子成听罢,开始说,“我这是《天道》篇里的一个故事,叫‘轮扁斫轮’。”
“哦,那就是一个叫扁的造车轮的人咯。”
“对。那个车匠老了,有七十岁了,但还是在不停地造轮子。有一天齐国的王公,叫齐桓公,他正坐在他的殿堂上读书,那个车匠就在他的堂下斫车轮。”
“嗯。”
莫子成一边说,一边做各种手势,“他这一生都是闷头造车,造了无数个车轮。他今天本来也是跟之前一样,干一天活。但是他干活就干活吧,偏偏要说嘴。他当着谁说都好,偏偏当着齐桓公的面开始说。”
“那个轮扁都说了些什么呢?”
“桓公不是正在读书嘛,他突然把锥子和凿子放下来,上堂问他读的是什么书。”
“什么书?”
“齐桓公,说他读的是‘圣人之言’。轮扁就问他,那个圣人还在不在呢?齐桓公说已经去世了。结果轮扁听到这个,脱口就道,‘原来君侯您读的都是糟粕!’”
赵筠听到这个,噗嗤一下就笑了出来。
“他就不怕被他主人惩处么?”
“对了。齐桓公当时大怒,说寡人读得好好的,你一个造轮子的懂什么。你今天必须得给我一个说法,你若给得出,我且饶了你;你若给不出,你就死了。”
“这君侯的脾气和卢先生好像哦。”赵筠说,“那那个轮扁最后死没死?”
“没死。”天依在一旁笑道。
“那他一定给了个说法。”赵筠抱着手道。
“没错。轮扁说,我这个论断是从我的从事经验里面得出的。你要造一个轮子,榫接的地方放得宽了,其他木条就合得松;放得窄了,合不进来。如果不松不窄,那就刚刚好。它这里面有一种规律,我自己是已经熟练了,得心应手了,但是我却没法说出来,说给我的儿子听,我儿子听了也不懂,不会继承我的技术。所以我快七十岁了,还在给君侯造车轮。可见往古的那些人,他们真正悟得的道理,都没法说出来,不可言传,那就都随他们一块死掉了,光留下能说出来的那一部分。那君侯读的难道还不是古人的糟粕嘛!”
“还有这样的说头!”赵筠说,“确实,我之前也有很多想法,但是说话就是很难说出来。”
“这便是庄子主张的‘言不尽意’了。”莫子成说,“现在你再翻开《天道》篇,看那个轮扁斫轮的故事。”
天依在卷牍堆里翻出了那一篇,摊给赵筠看。
“噢,原来这个字就是‘观’啊!”
“对,就是我们平常所说的观。”天依点点头。
“怎么样,是不是这些生字你自然就识得了。”莫子成在一边说。
“莫先生说的可比卢先生说的要好懂多了,也有趣多了。”赵筠开心道,“以后莫先生能每天来教我读故事么?”
“这个,洛姑娘也可以教。”莫子成说,“不过我也会每天过来的,我们两个一块教你,让你早日比你哥哥厉害,气死他。”
“嗯。”赵筠充满元气地点点头。莫子成笑着摸了摸她的脸。
莫子成又给赵筠讲了好几个《庄子》里面的故事,什么混沌倏忽、鲲鹏扶摇、鱼乐蜗角,天南地北的,听得赵筠像是被勾了魂儿。天依在一旁侍读,似乎这会儿的莫子成又跟前些天截然两样,从一个掌握生杀予夺、满脑子制衡主意的老成官僚变成了和蔼可亲的资深蒙学教师。有时候天依自己都有点觉得恍惚,是不是世界上存在两个同名同姓、共享记忆的莫子成。
“好了,得回家吃饭了。”莫子成讲完上午的最后一个故事,拾起他的披风,“肚子已经饿得咕咕叫啦。”
“莫先生明天还来么?”赵筠问莫子成。
“来,只要没事就来。”莫子成笑着说,“能给小姐教点书,也是我一生的荣幸。”
“要莫先生天天来才好呢。”
天依忽然想起了什么,起身问莫子成:
“对了,立冬那天,你为什么给小姐和我都送了东西?按照礼俗,这不应该是长辈赠予小辈的么?”
“给洛姑娘送衣服,是因为姑娘一个人在汉地无依无靠,若我不给姑娘送,那姑娘立冬便收不到什么了。”
“那小姐呢?”
“我父亲那天酒席完了以后跟我说,那块玉是他让莫先生送的。”赵筠开口道,“毕竟是莫先生辛劳一年多才寻到我的住址,把我接回来,所以他让先生送了我这块玉,让我每日佩着,以示不忘他这位恩人。”
“其实我给河阳的陈家也送了过冬的衣物。”莫子成说,“赵小姐在那边生活了几年,他们也算是小姐的一房亲戚了。”
“我叔叔他们也收到了?”赵筠的眼里放出光来,“我正为他们过冬的事担心呢,还想着要不要寄些什么过去。莫先生真好!”
“都是应该做的。——那小子明天再来拜访啦。”
莫子成向两位姑娘行礼,将披风一披,出了院门。天依看着他在寒风中消失的身影,心里仍是隐隐地觉得奇怪,但又不知道奇怪在哪里。明明以莫子成到现在为止的表现来看,留给在她和赵筠的印象应该只有暖——细心、稳当且周到,没有什么问题是他不能处理的。自己应该大放下心来才是。可是自己总觉得事情又没有这么简单,晏柔的句句怀疑也如在耳边,她一时不知道怎么判断。
或许还是自己的顾虑太多了吧。
——第五节完——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