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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第八章 第五节 洛城暗哨(下)

汉国往事——南北组在公元前2世纪的浮沉之旅

  “洛姑娘认出来了?”莫子成问她,见她点了点头,遂又命令法吏道,“把他带进来。”

  版门洞开。那个囚犯被两个法吏押着,一步一步地走到天依跟前。那是一个瘦得皮包骨的人,上身赤条条的,浑身都是鞭痕和刀疤,双眉很浓。他戴着木枷,木枷下面还吊着一只看起来极重的铁砣砣。虽然他被这重物压弯了脊背,但是仍然能看出他原本属于那种高壮的男人。犯人虽然被这些枷锁桎梏着,但刑具并没有降伏他的杀意。他一边往天依这边走,一边直瞪着天依和在场的官吏。天依看着他,自己也一步一步地往后退,直到自己咚地一声撞上后面的木柱。

  两个小吏连忙架住犯人,不让他再往前走。

  “洛姑娘,你觉得他是不是?”莫子成问天依。

  天依不敢直视犯人的脸,尤其不敢认他的眼睛,站在原地支吾了很久。那个犯人看着她,未几,嘶哑地大笑起来。

  “你们这些权贵的女儿,打小娇生惯养的,没吃过一点苦,连我一个死囚都惮成这样!”那人说,“可惜你太滑头,竟然用空箱子诈我。要不是我一时贪图这一箱子的财,你跑不脱两步,我早已将你这万人骑的家伙碎尸万段了。”

  “事到临头,你还不悔改,出是狂言!”公吏一拍桌板,站将起来。两个吏役一踹他的膝盖,按着他的头让他跪在地上。

  “悔改又如何?落到你们这些人手上,总有一死!”那个囚犯的语气丝毫没有减弱。

  “说,‘我有罪’!”

  “我有罪!”囚犯呼道,“你们也有罪!都有罪!”

  “你敢骂我们,就是非议朝廷。”公吏揽袖子说。

  “对,我就是骂朝廷。什么税租都是朝廷发的,不骂他骂谁呢?儿子也卖了,妇人也赁了,你们还在加税!加输!我这不来搞你们,还来搞谁呢……”

  两个法吏拿来一块脏布,踩了几脚,捂住他的嘴巴。他仍然唔唔地咒个不停。

  天依看着他挣扎的动作,忽然想起了自己学的一首汉乐府诗,《东门行》。

  “出东门,不顾归。来入门,怅欲悲。

  盎中无斗米储,还视架上无悬衣。

  拔剑东门去,舍中儿母牵衣啼:

  ‘他家但愿富贵,贱妾与君共哺糜。

  上用沧浪天故,下当用此黄口儿。今非!’

  ‘咄!行!吾去为迟!白发时下难久居。’”

  眼前的这个差点害死自己的行凶的罪犯,就是活脱脱的《东门行》里面那个仗剑离家铤而走险的穷汉啊。

  “等一下,把布拿开。”天依举起手。两个法吏又试图把脏布从他嘴里拿出来,可是他偏又开始死死咬着那块布,不肯松口。

  “这位叔,我问你个话。”天依蹲下来,“你刚才说你卖了儿子,他是被卖到哪了?”

  那个囚犯停了一下,将布吐出来,道:

  “赁到邻家去了。但是邻人没过几天,又说把他卖给城里的一家府上了。——这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们难不成还要去捕了我的儿子来?休想——”

  天依突然觉得这个故事有些耳熟,似乎先前在府上的时候听人说过。

  “你原先是不是在水上做生意的?七年前因为开征了车船税,日子一天不如一天?”

  “——这我不用说你也知道。不独我一家,你看来往的小商贾,谁不是一天不如一天?”

  “但是到彻底开始断炊的程度,是在今年春天么?”

  “……没错。”

  “然后在今年四月你把你儿子卖给了邻人,随后他们又把他转卖到了赵府为奴?”

  “好像是。怎么,你认得我儿子?”

  天依叹了口气,整理了一下语言:“我在府上见过一个十五六岁的小仆人,我刚才问你的都是他对我说的他的家境。”

  “没错,我儿子也十六岁!叫万安。”

  “那就是他了。”天依点了点头,“他正在我身边做活呢。”

  原先脸上颇有杀意的犯人,听到此话,突然愣了一愣,整个人随即瘫软了下来。

  “我有罪!”他朝地上疯狂地磕头,“犯法是我一个人犯法,要杀要剐任你们,可不要株连到他呀!我已经把他卖了,他现在跟我没关系了!不要株连他!他还小……”

  莫子成和在场的官吏们看到他这副样子,都笑出声来。

  “来啊,说‘我是河阳一只犬’,我们就不株连你儿子。”公吏说。

  “我是河阳一只犬!……汪汪汪!”

  公吏提起笔来,在供词的文牍上写下这几个字。

  “来,叫‘大父’。”押他的法吏也开始逗弄他。他就像一只乖巧的鹦鹉一样,重复他们提出的任何话。

  天依突然感觉一阵恶寒。莫子成见状,连忙叫人把天依送了出去,让她在车边等候。过了一会儿,莫子成从狱门口徐步走出来。

  “洛姑娘,上车吧。”莫子成仍然是那个平淡的语气,“事情做完了,我送你回府。”

  天依怔在车边,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是又一时无法开口。

  “你难道还心疼那个囚犯不成?”莫子成笑了笑,“不错,他是有家室,也生计艰难,可这是他行凶的理由吗?别忘了,几天前他一刀就差点断了你的命。他拔刀砍人的那会儿,想过你有父兄吗?没有。那些法吏,你就随他们玩去吧。他们每日待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除了这些,能找点什么乐子?再说了,能被送到这里关起来的人,不玩他们几天,也对不起受害的人。洛姑娘,孔夫子做鲁国司寇的时候,可没有妇人之仁过。”

  莫子成将天依扶上车,自己坐在前面开驾。

  “那个囚犯怎么判?”

  “就按他自己说的那样,总有一死。”

  “我明白了。”

  “律书上既已写明了,当然要该怎么判,就怎么判。”莫子成说,“当然了,他之前还有个案底,就算让家人来赎也是赎不动的。”

  “……那时间定在几日?”

  “快了,得赶在立冬之前,估计就这么几天。你若要临刑场去看杀头的话,等长安开决的文书到了,我就派人去告知你。”莫子成说完又笑了笑,“当然,我看你也不是那种喜欢看杀头的没教养的白妇人。——咄!驾!”

  莫子成驾车的本事相当高,而且每次抖缰呼马都十分有力度,虽然他平时只是一个文职,埋头于各类案宗之间。这是秦汉时期儒生的独特魅力之一。

  “我在想的,主要是到时候要不要让他们父子见个最后一面?”天依问,“可以那样做么?”

  “我觉得你还是不要把这个消息报给他。”莫子成说,“一个是,他若见完他父亲,基本上在你们府里也做不下去了。毕竟他父亲主要就是因为你这个案子死的,就算为姑娘的安全起见,也不应该留他。赵家可能把他转卖到别的地方,也可能直接踹走,不过他以后到哪都会是一个危险的家伙。再一个嘛,那个歹人砍你的时候,可有想过让你跟人见上最后一面,然后再下刀吗?”

  “也就是不告诉万安?那他以后就永远见不到自己的父亲……”

  “这个情况,见不到要比见到好。见了以后,不管他自己怎么想,在旁人看来,他永远都是个死囚的儿子,而且随时可能为父报仇,这样子不会有任何人信任他。如果不告诉他的话,光凭他自己,或许也能打拼起来,给他父亲延续宗族。反正是他自己先被他父卖掉的,那个恶人临死不能见到他儿子,也算他活该了。”

  天依陷入了沉默。她在进入洛阳的官狱之前,从来没预料到自己将面临这个艰难的抉择。与它比起来,刀笔吏的狰狞面孔、笨重锋利的刑具、时时勾起她痛苦记忆的鞭影都显得不那么怖人了。

  当下自己面前摆着两条岔路,一条是告诉那个小仆人他父亲的消息,换来的代价是他可能会延续父辈的仇恨,或者因为被怀疑会为父报仇而被逐出赵府,未来不知如何。他还年轻,还是府里最勤奋的仆人,每天见到她时还会笑着向她问好。天依实在不想就这么断送掉他的命运。但如果选了另一条,始终瞒着他,代价便是他今后一辈子再也见不到父亲一面。自己就站在这条岔路的路口,不管往哪一个路口转,都会导致无尽的悔恨和遗憾。就算此时突然从这个世界上脱身出去,身边的人们也会自动替她选一条路走。

  煎熬,极度地煎熬。或许她确实如莫公子所说,内心过于圣母,连自己被砍了都还要替嫌犯的儿子担心。一想到这,天依自己都觉得自己命贱。但是一闭上眼,那个小仆人每日辛勤劳作的剪影又纷纷映入脑海。两种观点互相纠缠在一块,在脑内参差交攻,天依觉得自己好像分裂成了两个人一般。

  ——第五节完——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