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莫子成问。
“小姐能熟识字尚不到五百个,而且还需要日后多练习方能巩固。五经是先秦的古典,其用语多不与今朝同,如《尚书》中‘格汝众’、‘无尽刘’,这类文本如果没有儒士在文后加以疏导,那就算一般的读书人几乎也看不懂,更何况初识百字的小姐了。若是不能通读全文、疏导文意,就算里面写的句句圣谟、篇篇鸿裁,小姐也看不懂,并且可能还会使她感到烦厌,到时候就更难读下去了。”
“所以不如先挑一些时下的、容易看懂的书读。”莫子成一边说,一边点点头,“你说得不错,跟我的想法一样。”
“莫先生也是这么觉得的么?”
“是。”
“没有什么意见么?”
“是。”
天依忽然觉得有点感动。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能和自己持这种近似观点的儒生。
“不过……”莫子成忽然把话锋一转,“做是可以这么做的,只不过不能喧宾夺主。”
“喧宾夺主?”
“姑娘一定要明白,我们最终的目的,还是要把小姐引到读圣贤书这个路子上,而不是把她引到读其他一些书上。”莫子成捻着手指说。
“啊……这个,我是明白的。”天依连忙正坐起来。
“说白了,那些其他的书只是一个途径,是小姐脚下的一块块垫脚石,而不是小姐要到达、进入的地方。当然,这个嘛,每个人的学习过程都是这样的。不管学过啥,都是要回到圣人之学上面。”
“嗯,我也是这样的。”天依一边附和,一边问,“不过先生不是也时常看老庄的书吗?”
“是经常看,而且从小就看。这个那日已经与姑娘说过了。”莫子成说,“不过老庄的书,我只是闲时聊以自娱或者自慰用的。现在天子改了正朔,真正济事的实学,还是非五经莫属。姑娘,你要教赵小姐,得先须弄明白一件事情——”
“洗耳恭听。”天依躬着腰很尊敬地说。
“这话,可能姑娘作为一个风俗和我们不同的海夷,之前是没听过,可能也有些难听,但是终究要说出来。”
“我能理解,公子尽管说吧。”
“在汉地,贫家的女子是不需要识字看书的。她们只需要帮夫婿织布养蚕就好了。”莫子成靠着案说,“赵小姐在被司马大人接回府上之前,在河阳过的就是这样一种生活。”
“莫先生也知道赵小姐的事么?”天依问道。
莫子成只是点点头,然后开始继续自己的话题:“但是现在不同。赵小姐被接到府上了,成了一个真正的、名副其实的小姐。那么她经过这一层身份的转化,她要做的和面临的也就变了个样。”
“她要学许多字,还要看书。”
“对。姑娘知道这是为的啥么?”
天依摇摇头。
“男童学诗书,是为了举士做官,见大世面,像鲁地所谓的‘不如遗子一经’,但是女童学诗书不是为的这个。在乡下,一个农民的女儿在出嫁之后,虽然也要事奉夫婿和公姥,但是她是比贵家的小姐要随意很多的。唔……就算闹到最后被休了,但她还是可以投奔另一户人家。当然,至于具体的可能和可行的程度,我们暂且不去论它。像赵小姐则不同,赵小姐要嫁人的话,一般就是嫁给跟自己门当户对的官僚或者士人。她夫婿的家庭往往和她的家庭一样显赫,小姐在这样的情况下就要讲究纲常,讲究温良恭俭让,做一个好妻子,不要忤逆丈夫,不要给丈夫增加不必要的麻烦,甚至给家里带来什么祸患。如果学了圣人之学的话,那妇德就很容易建立起来,而且这样夫妻之间也有很多话题可以谈,免得一日在家里无聊。”
“也就是说,我教赵小姐读书,其实就是为的她的出嫁?她的一身学识,就是她的嫁妆?”天依的面容有些沉重。
“虽然姑娘似乎不想承认,但是……就是这样。”莫子成耸耸肩膀,“可能在你们海国不是这样的,但是赵小姐身在汉地,也没办法。姑娘总不会以为小姐识字是需要入仕吧?”
天依一句话都不说。
“反正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姑娘刚才说的那个方案确实好,但是就是得控制一个度,不要让流俗的书把小姐没引到圣人之学、人伦纲常上去,反倒把小姐的心放野了。”莫子成说着说着,发现天依的情绪似乎不太对劲,又说,“姑娘,你要知道,我们现在商量的这些,都是为的小姐好。小姐将来在他们夫家,一般的事情都有底下婢子管着,她不用亲自动手。她唯一要处理的,可就是和夫婿的关系,以及生儿育女了。要是心野了,不讨夫婿的喜欢,又被休回府里,那到时候父兄都觉得她丢赵府的人,她那时候怎么办?难道不是姑娘害了她么?反之,若小姐讨得夫婿喜欢了,他们俩恩恩爱爱合欢百年,她自己齐家教子,男人之间的事也不需要她去操心,你说她这一生过得多舒坦。”
天依听着这话,更加感到心塞了。再过几十年,整个赵家都要在巫蛊之祸中被汉武帝满门抄了,若是按着正常的历史轨迹走下去,赵筠哪里有什么好的结局?
“赵小姐就一定只能嫁人么?”天依问了个很傻的问题,不过这个问题把莫子成也一时给问住了。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对天依说:
“姑娘,不嫁人的话,女孩子这一生该怎么过?难道自己一个人,孤独到老么?小姐是要嫁人的,而且姑娘……以后也是要嫁人的。”
“……我明白。”天依一边点头,一边别过头去擦眼角。
“姑娘还是太年稚了,可能还需要一段时间来接受,不过没关系,这个东西,想通了以后就好了。”莫子成见状对她说,“看姑娘似乎不太舒服,就先送姑娘回府歇息吧。小子今天在这里说的话,还是请姑娘再好好思索思索。至于时下世面上有什么适合小姐读的好书,我会筛选筛选,挑几本专门送过来的。”
天依不知道自己是怎样上的马车,因为到了车上,她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视野已经完全被眼眶中打转的液体模糊了。归程似乎并不急,马车徐徐地在街路上走,马蹄咯噔咯噔地在泥土路上踩下深深浅浅的蹄印。封闭的车厢给天依创造了一个纯个人化的空间,天依一边擦着眼泪,一边想起莫子成刚才说的话,一边想到赵筠现在活泼可爱的样子,想到自己现在做的一切都是为她未来嫁给一个自己不熟识的男人做准备,想到她和自己作为汉代的女子注定逃不开的最终命运,自己的眼泪就一点也收不住。待到她的意识再次恢复清醒时,她发现自己的两只手上到处都是胭脂的颜色,想必脸上的妆容也已经被抹花了。
天依请御者停在侧门的门口,自己小心地下了车,两手捂着花面,直奔向晏柔的院子洗妆去。一路上经过仆役杂居的大院,引起许多下人的侧目。
——第一节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