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天依只等了半个时辰,那个小仆人就回来了。和前面那次不同,这次他满脊背都被汗浸透了。天依走到门口,从他汗淋淋的手中取来那根木牍,发现木牍是干的。
“小奴不敢怠慢,一路上都是跑着来回的。”
“你辛苦了。”天依将木牍放在一边,扶他到自己的床边坐下。
“先生,这使不得!”那个仆人不敢坐下去。天依用力按他的肩膀,他方才坐下,脸上见出受宠若惊的神情。
天依从自己的桌上拿起茶尊,倒了一碗茶,请他饮用。这尊茶是她早上请晏柔烧开水泡的,茶粉则属于莫子成那次的赠物。
“先生,这是啥?”
“这是茶,一种药水,对你休息解渴有好处。大口点喝。”
那个干渴的年轻仆役虽然觉得有些苦,但是还是一口气将整碗饮完,放下碗,才觉得神清气爽起来。天依又倒了一碗,请他服下。两碗茶下去,他感觉自己的气力恢复了一些。
“其实你不用这么赶着,慢慢走过去也是可以的。”天依对那个仆人说,“我之前语气是过重了点,你不要往心里去。”
“今天能够被主人如此厚待,不管主人怎么骂我打我,小奴也甘受!”
他的脸上露出辛苦的微笑。
“我从来是不打人的。只是,你既然在这个府上做事,做一件事情,我们需要上点心,遇到一些贵重轻碎的物品最好轻轻掂着,不要中途毁伤了。这事对你来说也是一个教训,以后若有其他人叫你做这些,他们的脾性可就不一定了。一个小伙子,在外面寄人篱下也不容易。毕竟谁不是爷生娘养的呢?”
听了天依的话,那个小仆人眼角忽然有点泛红。
“已经没有爷娘了,就我一个人。”
“啊。”天依倒吸一口气,“是哪年呢?”
“七年前那会儿,当时说官府开征了车船税,京洛这一般郡县都要上。我爷娘就靠走水道在洛阳附近倒一点买卖过活,自那次开税以后,家里付不起,就向人举债,结果到今年春天,钱越来越少,债越来越多,终于连锅都揭不开了。爷娘就赁了我给邻人抵债。但是没住几天,他们也吃不下去,这才把我转到了府上。”
“想不到你也是骨肉离散之人啊……”天依听到他的叙述也有些哀伤,轻轻拍了拍那个小仆人的肩膀,“以后你若在府上有什么事,需要帮忙的,就来找我吧。我应该能帮到一些。”
“小奴不敢这么劳烦先生,不过先生的恩泽我会记在心里的。……小奴先去忙自己的活了。”
天依送那个仆人出了门庭,看着他晾干了一半的汗背,自己的心情方才稍微宽慰一些。与其说是自己宽恕了他的失误,倒不如说是他误打误撞地拯救了自己,把她从滑向一个暴桀不仁的上位者的边缘拉了回来。
这会儿,天依才想起来自己自成为赵小姐的老师以来,似乎一直没怎么过问过晏柔的伙食。自己这些天好像一个二五仔,一旦自己翻了身,便马上把晏柔抛到了脑后。天依这样想着,又默默地掌了自己一下。
当天,时近中午,院外又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晏姐姐来送饭了。”赵筠一边写着字,一边抬头对天依说。
天依起身开门迎接。晏柔还是像往常一样,向二人问了安,把食案放在矮桌上。可能是由于受到上午的墙灰事件的影响,她的表情似乎有点落寞。天依打开自己那份食盒的盖子,看到里面盛着一碗浇了红糖汁的白米饭、一盘用瓦焖过的清蒸鱼,旁边还摆着一些秋季蔬果,味道在汉代的羹食里可以称得上香喷喷了。在自己这一个月的教师时间里,基本上每天吃的都是这种等级的食物,但是晏柔却还是在啃着她每日那点素羮。
天依举起筷子,又突然将它搁下,对晏柔说:
“晏柔姐,能不能劳烦你再端份碗箸过来?”
“洛先生……阿洛要这些干什么呢?”
“洛姐姐有她的主意,晏姐姐拿来就是了。”赵筠开口说道。
晏柔遂回去取了一份筷子和木碗过来候命。
“来,晏柔姐,坐下吃饭。”天依这方才对她做了个请的手势。
“不,婢子刚才……”
“都说了,不要叫自己婢子。”
“……我们素来不应该吃饷食的。”处于两餐制人群中的晏柔如是说着。
“来吧,多少吃一点,尝尝你自己的口味。我们好久没有一块吃过饭了。”
晏柔遂拿着碗,在桌子对面坐下。天依卷起袖子,自己用筷子夹起一夹糖汁盖饭,向晏柔那边送去。
“阿洛……”
“来,啊——”
天依把那一筷子饭喂进晏柔的口中。晏柔感觉到一股糖意从舌尖渐渐地蔓延开来,像花骨朵一瓣一瓣地绽开一样。
“好甜……”
“晏柔姐做的饭,当然甜啦!”
晏柔一边咀嚼,一边想起自己和天依一块做糖葫芦的场景。她看着对面天依的笑颜,自己也不知不觉地笑了出来。
“好久没见到晏姐姐笑了。”赵筠在一旁说。
“是啊,最近府中的事情实在有点多。”晏柔说,“一天到处忙,自然就没有什么心情了。”
“晏姐姐没有受什么委屈吧?”赵筠从刚才晏柔进门时的神情中就已经猜出了些什么,“该不会是我哥哥和他的卢先生又犯了脾气?”
晏柔只是笑笑,不答。
“晏柔姐,说出来吧。憋在心里不好。”天依也对晏柔说,顺带又夹了一块鱼肉到她的碗里。
晏柔只得将这几天的事情都向二人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哎,卢先生怎么亦是这样?”天依问,“儒士不应该都是温文恭谦待人的么?”
“那是他对待他的那些僚友。”晏柔耸耸肩,“自那次论辩之会以后,他的脾气就很不好,经常就挑我的毛病,不知道是不是我之前曾经在他面前替阿洛求情。”
“什么嘛!自己有气就向下人撒,是不是个男子汉?”赵筠有些不平。
“哎,”晏柔摇摇头,“我们这些下人,本来就是任他们处置的。”
天依听到这话,又联想到了自己上午对那个小仆人发火的事情,歉疚地低下了头。
“不说这些了,我们吃饭吧。”赵筠对两个人说,“晏姐姐,我先前跟洛姐姐合计了一下,打算找执事商量商量,把你的餐伙支出并到我和洛姐姐的开支里面。以后我们一块吃就行。”
晏柔刚想开口,就被天依举手止住:
“晏柔姐,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们三个人之间不存在那些东西,什么主仆,什么师生,不是正式的场合,就不论它了。你就把我们两个当成你的寻常姐妹便是。干什么活需要帮忙,我和筠儿也会来的。”
“这,奴……我实在一时改不得……”晏柔面露难色,“我在这府上已经有十年了……我父亲从小就教我……”
“所以我们都需要一层一层地把它剥离出去。”天依对晏柔说,“这些不是你身上固有的,而是外界强加在你身上的。在我们海国,没有任何一个人是天生的奴子,要听别人的使唤才过得下去。我不相信你这么机敏,手艺这么工巧,就不能跳出来,自己当家做主。只要你有了主意,不管什么,我们都可以帮你。赵筠小姐可以学识字,半个月就可以读一些简单的书,我不信你不可以。你如果需要的话,我也可以晚上单独到你房间来,教你学书认字。”
“不过……会不会有点太迟……”
“你才十七岁,比赵筠才大三岁,比我才小五岁,有什么不可能呢?”天依咬着牙说,“在我们海国,还有人当了十几年兵,才开始为‘儒’的。一开始字都认不全,不知道太阳怎么写就在上面画一个太阳,最后还是成了一个写了数十万言的书的人。”
其实这个人就是指写《半夜鸡叫》的高玉宝。
“真的可以这样么?”晏柔听了这个故事,似乎产生了一些希望,但是仍低着头,“字,这么精深的东西……”
“你若认为它很简单,那它绝对不难。”天依直接对她说,“如果你想学,我今晚就到你房间里来。你可以先不急着下决定,先吃完,自己好好想想,晚点告诉我们,也是可以的。”
“……嗯。”
晏柔应了一声,低下头来,一边犹豫,一边夹起那块刚才天依夹给自己的鱼肉,忽然发现这块鱼肉正是一整条鱼中刺最少的鱼腹部分。抬头一看,天依正怡然自得地一边咀嚼鱼背,一边分出许多细细的鱼刺。
晏柔的心中涌起一股热流来。
——第五节完——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