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不到白天来过了一趟,这么快就又要光临了。天依自嘲一样地对自己笑笑。浑身已经没有知觉,眼前视线模糊,全赖着廖涯和另外一个侠客支撑着自己,穿过长长的地道和禁苑的郊野,回到那间破败的柴房,被他们放在榻上。这会儿,廖涯方才蹲下来摸了摸天依的额头。
“确实烧得厉害。有没有什么草药?快寻来给洛姑娘服下。”廖涯对身边的人说。
“我去看看。”
由于这个屋子还在禁苑的范围中,所以两个人并不敢点松明照明。拿药的人进屋的时候,一不小心踢到石头,绊了一跤。
“没事吧?”廖涯循声过去。
“没有摔伤。”对面说。
“我是说药有没有事!”廖涯有点气。
“在这儿呢。”对方把草药递给廖涯。
“有没有热水?”
“老兄,上哪儿煮热水呀?蜡烛都不敢点,一见火,这苑兵马上就来了。”
“唉。”天依在一片黑暗中听到廖涯叹了口气,似乎还听到他将一些东西放进自己的嘴里咀嚼,似乎还有人从桶里提水的声音。不一会儿,忽然觉得自己的头被人枕起,听得另外一个侠客说了一句:
“姑娘,张开嘴。”
天依闻讯张开嘴,塞进来的是一团有点暖和的纤维,但是味道很苦。还未等自己咽下,一只盛满水的木碗就递了过来。
“唔……”天依就着凉水,把这团草药吞了下去,还没说什么,就听廖涯在旁边跟他同伴大谈这药之苦。
“廖兄……”天依的气息仍然很微弱。
廖涯听了很感动,急忙摆手:“没事,这都是我们分内的。”
“不,我猜人家姑娘是问,你下次嚼药的时候,可不可以先漱一下口呢。”
那个给天依喂着水的同伴小声地哈哈笑了起来。
廖涯感觉很难堪。
第二天。
天依仍然躺在榻上,状态较昨晚没有见好。
廖涯正趴在桌子上睡觉,忽然听得外面有脚步声,连忙把插在柱子上的刀拔起来,准备应战,却发现是辛沙昴。
“老辛,你甩掉他们了吗?”
“咳,那还不简单?”辛沙昴笑笑,“我一绕,就把他们绕脱了。没意思。本来我在走一条巷子的时候遇到了赵家的兵的,但是赵三公子不在身边,我跟他对了个眼色,给他甩了几个钱,他就让我走了。”
“这些人嘛,本来也没几个是真心为赵府卖命的。”廖涯摩挲着手掌说。
“洛姑娘还是高烧。”一直在观察天依的伤情的侠客说,“而且现在已经睡过去了,不知道怎样。”
“嗯?”廖涯急忙凑前去,“怎么搞的?昨晚不是服过药了么?”
“我也不知道这药会不会好啊。都是随便从附近采的。”他对廖涯耸耸肩。
“糟糕,要是没什么办法治好洛姑娘,那……”廖涯突然开始慌了,“还有什么药不?都给她喂一下试试。”
“廖老弟,你不懂医方,不要给人乱吃药。”辛沙昴制止说,“我看还是我到市上延个医生过来。”
“要是医生也不管用怎么办?”
“那就再请。”辛沙昴说,“就算请的医生再蹩脚,也比你乱喂好得多。”
廖涯只能收声,坐在门槛上着急。
突然,有人敲了敲柴门的柱子。
三个人都走到院子里看,发现是一个中年布衣,手里提着一个竹篮。
“老儿,你是来砍柴的?知不知道你闯这禁苑,被苑兵发现了,可没有好果子吃?”
那个须发有点发白的人环顾了他们一圈,随后慢慢地说道:“我是赵府的人。”
辛沙昴一下就把自己的柴刀拔了出来。
“这位好汉莫要激动,我给这个下人治过伤。”他仍然不紧不慢地捋着胡子。
“真的?”廖涯半信半疑,“你有没有带其他人来?如果发现有其他赵府的人,我现在就砍了你。”
“把你们的刀收起来,就我一个。”对面说,“我姓晏,你们可以叫我老晏,晏叔,都可以。”
“你说你治过洛姑娘的伤?”廖涯问,“是荆伤吗?”
“是。我不仅给洛姑娘治伤,还可以给她治病,自然也可以给你们治病。”
“把他请进去试试看。”辛沙昴对廖涯说。他们连忙把晏公请进屋里。
“她发热了。”廖涯对晏公说。
“这我早就猜到了。”晏公不紧不慢地从篮子里拿出一些草,“这个你们让她服下。”
“她现在睡着呢,我刚才叫了一下,好像没叫醒。”一直在天依身边探视的那个侠客说。
晏公仍然是不紧不慢,轻轻凑到天依的耳边,说了句话:
“晏柔姐来看你了。”
天依的眼睛似乎是条件反射一般地睁开了。
“哦,这么扯的么?”廖涯抱着刀说。
“姑娘不要激动,骗你的。”晏公见天依苏醒,朝她笑了笑,“来,准备吃药了。”
“哎,晏伯伯……”天依才认出来眼前的人,“你怎么也到这禁苑里来了?”
“小姐昨晚还是把你们昨天一五一十发生的事还有你们在禁苑中的方位告诉了我女儿,我柔又告诉了我。不过小姐没有跟她的其他兄长说出你们的消息,这个各位好汉可以放心。”晏公依然捋着胡须,“昨晚赵公子带人在城里搜了一遍,并没带你回来,那我猜你肯定就是被游侠们救到这里来了。所以我早上租了一条船,顺着路摸到了这里。”
“嗯,不错。”辛沙昴捋着胡须,“看起来我们又得换个藏处了。不过既然洛姑娘认识你,那我们也信得过你,你就赶紧给她服药吧。”
这次天依自己将那些草药咬进了嘴里,咀嚼以后咽了下去,就好像吃寻常的羹食一样。
“不过我只带了这些来,却没有备治创伤的药。”晏公对在场的人说,“就算带了,在这里也不好洗伤口。虽然烧可能会退,但伤口如果进一步地溃烂感染,就不好了。”
“但是我们也没办法把她带到其他地方去。”辛沙昴靠着檐柱说。
晏公沉吟了一会,随后叹了一口气,说道:
“还是只有府上。”
“怎么,你又要把她带回去每天受虐?”廖涯叉着腰问他。
“我们再找个医生来好了。”辛沙昴说。
“你们别傻了。”晏公说,“她要放在这儿,这禁苑里边,山高水远的,又没有明火,不出几天,她就烂在这儿了。况且有医生能治又如何?原先在赵府里,一日二顿俱全,有米有菜,还不说这个,单说每天晚上能清洗身体,不让湿热邪气内侵,你们这里难道能做到?”
三个人面面相觑。
“问题不是这个。问题是,回去以后又被赵家的公子责罚了怎么办?”辛沙昴问道。
“对啊!”
“这个,赵小姐和小公子已经向我保证过,只要有他们在,就不会让洛姑娘再动辄得咎。”晏公说,“虽然……老儿自己是不太信的。”
三人继续沉默,拿不定一个主意。
“我还是回府好了。”天依开口道,“这里确实不算是一个治疗的好环境,而且我之前在府上是赵小姐的陪读,她现在还一个字不认识呢。”
“你看看,你又来了。”廖涯连忙按住她,“你是不是让昏睡了一觉给忘了,你昨晚已经被他们低价卖了出去,我们昨晚又付了那个老妇几铢钱把你赎出来,你现在已经是一个清清白白的洛阳人了,跟赵府一点关系都没有了。”
“对了,听我女儿说,你跟洛阳城里开抄书店的几个人,关系比较好?”晏公似乎找到了一个切入点。
天依点点头。廖涯抢着答道:
“那是我兄弟,陈季,还有他兄弟,吕文平。洛姑娘本来是他们救下的,所以陈兄前日也叮嘱过我照顾好她。这也算我给洛姑娘那八铢钱赔的一个不是。”
“对,就是这两位,这些天日子过得还不错。”晏公说,“洛姑娘既然已经获赎了,自然不用再入府,先在他们那边歇息养病。我也会来那边给你诊病的。”
“嗯,这倒是个好主意。”天依突然生发出了一点灾祸过后的余幸——又可以和吕聿征他们待在一起了,而且再也不用面对赵公子和府吏、执事、丁兵的臭脾气。
“你看,这就是一个两全的解决办法。”晏公拍了拍掌。在场的所有人都称是。
“不过这二十多的大姑娘,老夫是背不动了,我看你们哪位劳烦……”晏公忽然有点犯难。
“廖涯,你去送洛姑娘到吕生他们那边。”辛沙昴对廖涯说。廖涯马上就背起躺在草榻上的天依,领着晏公往柴门外走。
“这里我们也待不下去了,”辛沙昴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对还留在屋中的那个侠客说,“万一赵小姐或者那个巫人的女儿最后还是把事情报给了赵家的公子们,那我们就有苦头吃了。”
二人连忙拿出事先准备好的麻袋,将干肉、瓶碗之属一装,一人提了一把刀,也往晏公廖涯二人出苑的方向逃去。这个塌败中的院子,在收纳了几日的人烟以后,再次重归宁静。
——第四节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