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你们都给小姐介绍一下。”
仆人们轮流介绍自己的姓名和身份。贴身的仆人并不多,一会儿就轮到了天依。
“洛天依,……海夷。”
“海夷?”赵小姐似乎对这个很感到新奇。
“对,她原先待在海上,但是因为家里出了变故,流落汉地,最后被我出一千二买下来了。”赵定北颇为得意地说。
“一千二,这么多钱呢!”对面听到这个数字似乎感觉有点不可思议。
“那没什么,流流水。”赵定北摆摆手,“以后你还不知道要花出多少个一千二呢。”
“就买了这么一个小海夷?”
“你看,她不仅明眸善睐,浑身肌肤还是雪白的,都是在海上泡的。”赵定北指着天依说,“你别看她是个海夷,她还会说汉地的话,会识字,会念书呢。我是看她可以给你当陪读,所以才在市上买下来。要不然,我还不要她呢。”
“你若真的是海夷,你能不能给我说一说海夷话?”赵筠问天依。
洛天依想了一想,用现代汉语普通话说了一句:
“uo21 tɘ4 miŋ35 tsɿ51 tɕiau51 luo51 tʰiɛn55 ji55。”(我的名字叫洛天依。)
“喔,一个字也听不懂!”赵筠听此忍不住笑出声,“是什么话啊!”
“海国人说的话,当然就是鸟语啦。”赵定北逗他妹妹道,“孟夫子听楚人越人说话,也这样觉得的。”
“真好,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蛮夷说话。”赵筠觉得很新奇。
“以后在这洛阳城里,你还能见到各种奇妙的东西呢!”赵定北笑了笑,“好了,我们先进去吧!父亲都等不及了。”
“嗯。”
“你们都去布置小姐的房间去,”赵定北吩咐众仆役道。天依也转身欲去,却被叫住。
“你,伺候小姐宴饮。”
“……唯。”
天依遂跟着赵定北和赵小姐走进府中,穿过一个广阔的庭院和厅堂,来到赵府的中堂。这个中堂面积较大,室内空间被几根粗壮的木柱分割,地上铺着木地板,被仆人刷得干干净净的,上面没有一点灰尘。天依在门口被命令脱鞋进入。
赵定北和赵筠在剩余的两个席位上坐下,天依在赵筠身后站立。来到宴会的似乎不止赵府的人,还有当地的一些官僚和军尉。
“哎,你怎么不坐下吃呀?”赵筠有点奇怪地问天依。
“这是专门给小姐和家人开的宴会,这些佳肴婢子不能吃,专门伺候小姐吃。”
“是这样吗?”对方听起来有点得意。
赵司马坐在最高的地方,举起桌上的一杯酒,站起来,似乎要发表什么祝词。
“小女近几年来,一直落在河阳,未能及时接引到洛上过好日子,都是老父的不好。老父在这里先罚自己一杯。”
说罢,赵司马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但不管怎么说,今朝把小女儿接来了,也是了却了老父的一桩心事。我们这一家子,终于也可以团圆了。所以,举办这个宴会,一是为小女儿接风洗尘,二是庆祝我们合家团聚,希望日后我们赵家的族裔,还会滋生繁盛。这就有赖你们后生的努力,以及诸位的提携了。”
在场的官员都举觞回礼。天依听到这话,想起来自己学过的历史,几十年后赵家似乎就在巫蛊案中覆没了。这些来参加宴会的官僚,估计那会的政治生涯也走到了尽头,自己莫名地感觉很讽刺,又很悲伤。不过从蝴蝶效应来说,自己的穿越,或许在无形中已经使原先的历史走向发生了变化,未来变得不可捉摸起来。
“赵司马好福气,门户这么隆盛,诸位公子也长得标致,下官之前就见过的。”一个文官站起来祝贺道,“今日有幸得见赵司马的女儿,也是一位好人。想想下官的子女,一个个竟全是歪瓜裂枣!我自罚一杯!”
大家哄笑起来。那个文官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面色腾地变红了,似乎他的酒量不太好。为了巴结权贵,也未免太拼了点。天依默默想着。
“你别说赵司马家的后生,我看就连赵小姐身边的那个丫鬟都不简单哩!”另一个官僚站起来指天依道,“你们看,她一看就不是寻常的中土婢女。”
“婢子是海夷。”天依屈身道。
“不错不错,礼数周全,就是不知有没有才调。”
“哦,才调!”赵司马一拍手,“你要是不说,我还不知道府上有这号人物呢。你叫什么名字?”
“洛天依。”
“你可有什么本领?”
“并无什么本领……”
“父亲,她读书,你让她诵个诗吧!”赵定北突然起哄道。
“诵个什么诗?”
“《鹿鸣》一篇。”
“啊,那你来诵。”赵司马似乎对此非常欢迎,“来,到中间来。”
天依默默地走到宴席中间,似乎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她。天依默记了一会,清清嗓子,开始吟诵: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
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吹笙鼓簧。承筐是将。
人之好我。示我周行。
呦呦鹿鸣。食野之蒿。
我有嘉宾。德音孔昭。
视民不恌。君子是则是效。
我有旨酒。嘉宾式燕以敖。
呦呦鹿鸣。食野之芩。
我有嘉宾。鼓瑟鼓琴。
鼓瑟鼓琴。和乐且湛。
我有旨酒。以燕乐嘉宾之心。”
天依一边吟诵,一边还配以简单的旋律,听起来十分清越。三章诵下来,大家都拊起了掌。
“好啊!在赵司马的宴会上,还能听到如此清丽的音声!”
毕竟自己之前在学生会工作时加的是文艺部,平日里在声乐上也有一定的训练。
“还是出自一个蛮夷之口,我汉朝教化真是流及海外。”
“此婢有如此才色,不如赵司马将它赐给下官做一个小妾?”刚才那个喝得满面通红的官僚站起来朝赵破奴揖拜道。一闻此言,天依的脸色马上凝固了起来。
赵破奴笑容满面,正欲点头,忽听得赵定北说了一声:
“父亲,这个侍婢是小子花一千二百铢从市上购得的,就是专门为妹妹做贴身侍女去找的。”
赵筠想了想,也说:“是啊,父亲,她好像是我的下人。”
赵破奴搓了搓眉毛,有些犹豫。席间的气氛似乎有点尴尬。
“唔,既然是专门给小姐挑选的仆人,下官刚才冒犯了!”那个文官见状,识趣地收回了刚刚的话。
“啊……无妨,日后再有这样好的婢女,就再引荐给您吧!”赵司马的脸上复现笑容,安慰他道。
“多谢赵司马!下官再饮一杯!”
天依松了一口气,向司马及众人拜谢之后,退回到赵小姐身边。之后,众人互相敬酒,觥筹交错,天依但见赵家的几个公子一杯接一杯地豪饮,就连平时已经开始注意酒量的赵定北,也一口气连吞数杯。不知怎么地,大家喝多了以后,竟纷纷开始敬赵小姐。
“来,下官敬小姐一杯!小姐随意,我尽了!”那个文官醉醺醺道。
“呀,我不喝酒的。”赵筠正专注地嚼着一片羊肉,忽然听得此言,看着面前的杯子,有点不知所措。
天依见状,抢先上前施礼道:“小姐不胜酒力,那就由婢子代饮好了。”
正愣在原地的赵筠,见到这个奴婢要替她饮酒,感激地看了她一眼。
“啊,也可以的!”那文官见是这个海国的女仆人要代酒,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不过你跟小姐就不一样了,你要喝尽哦。”
天依举起酒杯,犹豫了一会,闭上眼睛,将酒一股脑倒进喉咙,随后鞠了一躬,将空杯子展给对方看。第一次喝这么大量的米酒,嗓子实在忍不住,轻轻地呛了几声。
那官员见到此状,开怀大笑:“你这个可怜的小婢子,是第一次喝上酒吧?平时不太有机会,今天多喝一些,自然就觅得酒中味了。”
之后,给赵小姐敬酒的人就多了。天依只能每次都举杯帮赵筠代饮,饮过十几杯之后,眼前已模模糊糊的,眼前的人事全都混成一片。忽听得远远的地方传来一声“我带她们回去”,感觉背后有人一扶,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三节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