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感官都失去了知觉,肢体从见到赵定北时便陷入麻木,只有耳朵尚听得到雨声。迷迷糊糊当中,天依的眼前又出现了一个她许久没有梦见过的人物。
“阿绫……”
许久不见,阿绫在她脑海中的身影已经开始变得有点模糊。天依伸手去擦自己的眼睛,但仍然比较模糊。
“天依,这些天过得好吗?”对方问道。
天依再也不想编了。
“一点都不好!我被卖到一户豪家里做婢子,先是受了小公子一顿毒打,然后每天都要干很重的活,动辄得咎……阿绫,你快救我回去……”
“我们不知道你在哪里,怎么救你呢?”
“我在汉代……”天依哭着说,“汉武帝元狩元年,就在这洛阳城里。”
“好,天依,我跟哥哥马上就来,救你回去!”
“阿绫……”天依扑上前去,却发现抱住的是一团虚空。抬头一看,阿绫又在更远的地方站着。
“天依,你先挺住,我一定会过来的。”
天依又朝阿绫跑过去。
“不,还不是现在。”阿绫举手制止,慢慢地退远。
“阿绫,不要丢下我!”
“不会的。”绫一边说,一边变得更加模糊,最后消失在远方,留下天依一个人在一片黑夜中。
“呜——”天依感觉她的力气都失却了,抱着膝盖蹲下来。
忽然周身的世界开始震动。眼前的黑暗逐渐被击成碎块,外边是一片白光。天依睁开眼睛,原来是晏柔在使劲摇自己的身体。晏公拿着一碗药汤,站在自己身旁。
“阿洛,你醒了!”晏柔叫出来。
“还好摇醒了,她刚才脉搏特别快,如果还是摇不醒,那就出大事了。”晏公松了一口气,“来,把她扶起来。”
晏柔揽住天依的头和双肩,把天依从榻上扶起。晏公举起药水,就往天依的嘴里灌。天依只能闭住鼻子,将整碗水吞下。
“原来她主要不是畏雷,是怕小公子和我们巫人。”晏公叹息一声,“她得休息两到三天,你晚上给小公子送饭的时候,把这个跟他说一下。”
“嗯。”
“如果之后有什么异常的话,再来报知我。我每次来送饭的时候,顺带就把药熬来,让她用饭前先喝下。”晏公不打算多说什么,拿起药碗,又退出屋门去,留下晏柔在这看护。
“刚才……发生了什么?”天依问晏柔道。在这段时间之内,她几乎处于一个没有感官的状态。
“阿洛,你身上的鬼太强,我们降神没有降好,你的心反倒停了。”晏柔的眼角似乎有泪迹,“我没办法,只能用你教的那招,我一直按你的心口,给你嘴里送气,过了好久你才活过来,但是又一直昏着,所以我们就把你带到了这里来。”
听到这,天依的心里也袭过一阵后怕。来到汉地以后,自己终于面临了一次死亡危险。她感觉一股寒意从背上升起来。
“这就是海国的心肺复苏法。还好有晏柔姐给我做心肺复苏,要不然我现在可能已经到泰山去了。”
“哎,都是姐姐没本事,请不来神仙,最后还是靠阿洛的法子才勉强救回一条命。”
“这么做法,就算神仙下来也无济于事。刚才你们做巫术的时候,几个小伙子架着我立着,千万不能这么做。发心病的人需要平躺在地上休息,切不可让他站立活动。要顺着人体的状况来,不能光依赖神冥。”
“阿洛这么说,反倒是我们做巫术的加重了病痛么……”晏柔很迷惑,“可是这是老祖宗一直传下来的,若没有这些式典,往古的人们生了病怎么活下来……”
“看运气。”天依在心里默念道。活下来的人都有一种幸存者偏差,以为是巫术生了效果,不过毕竟巫术是她作为家中长女素来经营的行当,天依还不好意思在她面前把巫术贬得一无是处。
“对了,阿洛,你刚才昏迷的时候,嘴里好像在念叨一个人的名字。”晏柔说,“好像是阿真,又好像是阿寅。”
天依想了想,其实就是阿绫。只不过自己在昏迷中喊的都是普通话/liŋ/,而真字在这会儿尚且读/ʔljin/,寅字读/lin/,而身为汉代人,尤其是不区分前后鼻音的楚人的晏柔,是把/liŋ/这个音节听成这两个字了。
“你跟他关系好像很好的样子,不过说的全是海国话,我一句听不懂。”晏柔问道,“阿真是你的谁呢?”
“我们是恋人啊。”天依看着晏柔说,脑袋里浮现的全是从前和阿绫的种种。
晏柔听到这个消息,面色似乎有点惊诧,转而间又转化为失落。
“原来她就是阿洛的夫婿啊……那……他长得一定很好吧?”晏柔支着下巴,开始想象天依丈夫的样子,“是八尺还是九尺呢?”
“没有那么高啦,”天依笑了笑,想了一下,阿绫的身高好像是一米六,“也就五尺左右吧。”
“这么矮?!”晏柔倒是很吃惊,“比我还矮两尺!”
“嗯?不对,她是比你高一点的。”
“那应该是七尺呀。”晏柔说。天依这才回想起来汉代的尺度跟现代并不一样,现代一尺是三分之一米,而汉代只有0.23米左右,折算下来,确实自己应该说是七尺。为什么前几日参与营造的时候,自己却没有注意到呢?
“没错,是七尺。我说错了。我刚才说的五尺是我们海国的尺度。”
“七尺,也还行。”晏柔继续想,“面色一定很一样白净吧?”
“那是肯定的,跟我一样。”
“五官很端正?”
“嗯。”
“真好,我也想找一个这样的如意郎君。”晏柔的语气中似乎有点醋意。
其实她也是女儿身。天依沉默良久,最终还是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他现在还在海国么,没有陪你一起来?”
“嗯,只有我一个人过来了。”天依道,“她还在那边。”
“这种两个人生别离的感觉,我虽然没有体会过,但是想必是很痛苦的。哎,要是他知道你在这里受苦受难,肯定会不辞万里过来赎你出去的。”晏柔托着腮说道。
“何尝不是呢?”天依说,“但愿她能够知道这件事吧。”
就算阿绫知道自己困在汉代,也没办法穿越过来吧。不过既然自己能够过来,那说不定确实有一些途径可以做到这个呢?但是关于自己穿越前最后几天在现实世界的处境,自己却是完全记不得了。按理来讲,阿绫和龙牙发现自己是穿越而非失踪的概率,基本上无限接近于零,更遑论过来带自己回去了。天依还是不太能接受这条几乎等于宣判二人永诀的结论。
“好了,晏柔姐,你再说下去,我的眼泪又要下来了。”天依连忙止住这个话题。晏柔点点头。
“衣服已经让巧嫂她们洗好了,正晾着呢,”晏柔道,“接下来两天,你就安安心心地在床上休息,什么都不要做,我和父亲就专门伺候你一个人。让你也当当小公子,嘿嘿!”
“辛苦晏柔姐了,我真的……真的无以为报。”天依实在觉得感动。
“安心养病吧!”晏柔拍了拍她的肩膀,“我先出去准备晚饭,你榻上有一个小铃铛,你如果感觉不舒服,一摇,我就马上过来。”
“嗯。”
晏柔走出房门。天依躺在枕头上,看着窗外的雨线。心脏还是有点疼,不知道这一次大惊吓,会不会给今后落下什么病根。
——第一节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