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柔端了食盒,领着天依,先是往北,然后折向西边,进入一个覆着陶瓦,屋楣、屋栋和窗棂上涂满了各种图案形象的院子,看起来这应该就是赵公子的住处。晏柔进了院子北侧的房间,先是稽拜,然后再把食盒放到赵定北面前的桌上,揭开盒子,拿了布巾在一边站着。天依便也照做。
“我记得前两天是我笞打了你们,用罚较重,不过也算是给你们长个记性。”赵定北看着晏柔和天依说道,“仆人就要有仆人的样子,莫要违逆、僭越,你们不管是侍奉我十年,还是刚入府一日,这个法子总归是不能破的。这天下,哪里有主人不爱自己的老仆人的呢?都是为你们好。”
二人弯腰向主人答谢。赵定北不理会,直接把起酒来,大吞了三觞,自顾自地说:“好啊!真甜。”
小小年纪就这么喝,醉死你算了。天依看不过,暗自咬牙。还好这容器比较浅,每觞盛的量没有那么大,稻酒的度数应该也没有现代的蒸馏酒这么高。
“好了,我要独自享用。”赵定北举起筷子,“你们先到外边俟着,一会我吃完了,再进来把东西收走。”
天依和晏柔遂退到院子里面等候。没成想不过一会儿,早上的那个仆人也来了,还挟着一件绸衣。
“哎,小公子在吃饭呢。”晏柔止住他。
“我知道。”他看了她们一眼,得意地说,“我就来送件衣服,公子前几天亲自托我裁的。”
随后他在赵定北门前行礼报到,走进屋门。天依用余光看窗内的情况,似乎那个人送完衣服,还在赵定北身边耳语了几句,才从房里走出来。在将出院门时,还朝她们两个笑了笑。晏柔瞪了他一眼,他赶紧趋步退出去。
那个阿朴刚从视线中消失,室内便传来赵定北尖细的叫声:
“你们两个,进来!”
晏柔和天依连忙走进房中,跪地听训。看到这两个人跪伏的样子,赵定北叉起手来,口气舒缓了一些:
“听阿朴说,这个小婢子,你前两天不给府上做活,私自跑去给人买盐去了?”
天依闻此,面色变得煞白,急忙抬起头来赔罪。赵定北有点微醺,看到她这副面孔,笑了两声。
“不必紧张。晏柔,你盖是又因为这个小婢子的这件事,得罪了那个阿朴吧。”
“啊,是的,公子明鉴。”
“起来吧。”赵定北开心地摩搓着手对洛天依说,“你以为我是那种昏聩人?这贱儿在我这儿这么多年,本公子不知道他干这些事的法子么?回头若是找到一个技艺比他好的裁缝,他就是时候卷铺盖出门了。”
“公子,你刚才一声嚷,可把阿洛吓坏了。”
“嗯,不错,本公子故意的——给她练练胆嘛。我骠骑司马家的仆人,就算是侍婢,也要胆子大,要扛得住事情,不怕事。这是我们做主人的应当教化你们的。”
天依这才松了一口气。
“对了——听说你们刚才在商量不给我进酒?”赵定北忽然将话题一转,“为什么?”
“这不是送来了么?”晏柔赔笑,“公子好酒,我们怎么敢不进呢?”
“来,说说,为什么。”
晏柔一言不发。
“洛——洛什么来着……你叫啥?”赵定北看向天依。
“洛天依。”
“算了,不重要。”赵定北似乎并没有打算记住这个名字,“听说主意是你出的。是啊,我的侍婢跟了我十年之久,她自己是不可能想这个的,我听阿朴说,是你先跟她说,我年岁小,喝不得酒,是吗?”
“是的,与姐姐无干。”
赵定北一敲桌子:“我今年十四了,虽然还没加冠,但也不是黄口小儿。我身为将门之后,校尉之材,喝酒本来就是父亲的命令、家中的传统,你一个妇人家,是不懂我们营旅的习惯,……还是看不起你主人?”
“喝酒可以,但是请公子加冠以后再喝。公子这个年纪实在不是喝酒的年纪。”
“你给个说法。……你今天有说则可,无说的话,还要罚你的给薪的。”
“我们海国一向比较注重养生,”天依只能硬着头皮说,“医师发现,人最好在十八岁以后饮酒为宜。在十八岁之前,人的力量还不足以承受酒带来的危害。酒当然是个好东西,在一定量内,是可以强身健体、延年益寿的。比如《七月》里面,先民们就写过‘为此春酒,以介眉寿。’”
“《七月》……对……想起来了。”混混沌沌当中,赵定北还是有点佩服这个婢子的记诵功底。“我喝了不是更介那个眉寿么?……你继续说。”
“但是《七月》是一首农事诗,里面的农民,一年喝不到几次酒,也就不存在过量饮用的问题。而公子不同,只要公子愿意,每日都是岁晏,而且想喝多少就能喝到多少。更何况公子还未加冠,这就需要控制一个量。”天依说,“按照我们海国那边的观察,一个成人每次喝这种稻酒,最好不要超过两斤,否则酒中有一个物事叫酒精的,就会麻痹心智,损害五脏,更何况未加冠的少年。孔夫子也说过,‘惟酒无量不及乱’。听说公子嗜酒,想必有几次喝多了以后,就会头疼,记不住东西,说不清话,甚至呕吐。”
赵定北稍微有点清醒的感觉,轻轻点了点头:“咳……我主要是学我家父。家父喝酒,二十来觞才是个起头的,没见他有什么危害。我便学着他喝,但每回不及那个量就已经晕了。”
“使君是盛年将尉,酒力尚健,公子若强学父亲的话,古人素来有效颦的故事。而且公子刚才狂饮一杯稻酒,结果连《诗》中的篇目都用了好一会才记起来。”天依也说到了兴头上,这种和主人平等对话的机会,她得好好抓住,“这在酒的危害中算是轻的,如果一次喝了太多酒,可能就直接痴呆或者毒死了。这在我们海国是常见的事情,公子大可以等加冠以后再增进酒量,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万万不能过量。”
临了,天依还凭空杜撰了一句:“婢子家的大哥,就是因为一次喝了太多酒,最后吐血直接死在了街上。要是他还在,能够撑持家业的话,婢子也不会被卖到这里来。”
“是这样么?”赵定北沉默了一会,眯了眯眼,“确实也有一些道理,但是就算你们说得对,十四岁饮酒确实早了点,但我好歹跟寻常人不一样,我是将门虎子,不能随便就把酒量控下去的。这样跟几个朋友说出去了,面子上也无光。”
晏柔闻此,也舒了一口气。这个小风波算是圆了过去。
“好了,把你脸上的汗擦一擦。”赵定北笑着对晏柔说,“那个阿朴,就算以后再跟我进你们俩或者其他人的坏话,我反正是一句都不听的,你们放心即是。”
“公子明鉴!”晏柔再朝他拜谢。
“我看这个女子,知书达理,以后说不定会是我的好臂膀。”赵定北将眼神移到天依身上,上下打量,“当然了,以后嫁入我府中成了一个妾儿,日夜相从,也可以考虑。”
说什么呢,你才几岁啊,小流氓。天依低头想。
“好了,这顿饭我也吃得差不多了,下午还要随父亲去会宴,夕食就不用送过来了。”赵定北把筷子放回食盒,摆摆手,忽然又觉得有点目眩,“……还是以后每两天只送半杯酒来即可。我确实喝得有点多,得先小卧一刻。你们拿了东西出去吧,跟那些仆人说,不要来吵醒我。”
“唯。”天依和晏柔连忙收拾了食盒和桌面,退出屋子。两个人在巷道里走,一边走,一边互相看着对方笑起来。
“还好有惊无险。”晏柔捏捏天依的小脸蛋,“想不到洛姑娘口才也这么了得,又是经又是诗的,我感觉你比赵公子还像公子呢。”
“那个阿朴做事也莽撞,不管什么谗言都往里进,我看他在府上确实是待不久了。”
“哎,这么一比起来,姐姐真是没用。”晏柔忽然有点伤心,“只会做活,前几天拖了姑娘下水,今天又差点……”
“没事啦,这些也怪不得姐姐。”天依笑了笑,“不管怎么说,这一关已经过去了。以后的事情还要多请教。”
弯月一般的笑面复从晏柔的脸上生起来。两个人一边欢言,一边走过许多檐下。仿佛旁边院子里即将迎秋的树,也暂时重回了春季一般。
——第四节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