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亡魂

想通过后，霍雨浩往前迈了一步，牵引力顺势收紧，灰色的河水漫上了他的脚背。

河水触碰到灵魂体的瞬间，霍雨浩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吸力，是冥河在抽取他灵魂里残余的温度、记忆、情感。

每一样东西被抽走的时候，他都感觉到内心空了一块。

霍雨浩停住了，那一瞬间，他的脑子里闪过一张脸。

唐三。

他要是就这么走了，那就连见唐三的最后一面都做不到。

霍雨浩把脚从河水里拔出来，退了半步，河水从他的脚背上滑落，带走了一层薄薄的蓝色光泽。

见此，卡戎的动作停了。

“再等一会儿。”霍雨浩蹲回去，重新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声音闷闷的，“就等一小会儿。”

斗篷下传出一个极低极哑的声音，分不清男女。

“等谁？”

“我的哥哥。”

卡戎沉默了几秒，说:“亡魂在岸边停留不得超过三日。三日一到，无论你愿不愿意，河水会自行将你带入彼境。”

“那就等三天。”霍雨浩没抬头，“三天后，他要是还没有来，我就跟你走。”

卡戎将篙插入河底，小舟纹丝不动地锚在三丈之外。

等就等，反正三天之后，结果不会有任何不同。

千百年了，冥河岸边等过人的灵魂数不胜数。

但等来的，一个都没有。

这条河不会因为谁的等待而改变流向。

亡魂的执念在冥河的尺度面前，连一粒沙都不算。

时间在灰色中流淌，一天，或者两天，霍雨浩分不清。

冥河没有日升日落，灰色从来不变。

他坐在岸边，偶尔低头看看自己越来越淡的灵魂体，偶尔抬头看看那条一直停在河面上的小舟。

卡戎一动不动，手搭在篙尾，十分的有耐心。

霍雨浩把手伸进河水里，又抽出来，灰色的水滑过透明的指节，什么感觉都没有。

连冷都消失了。

他的灵魂在慢慢消散。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记忆在流失，先是边角的碎片，然后是重要的事。

最后，是唐三。

再过不久，他就不会记得唐三了。

不会记得自己叫什么，不会记得那双手摸过他的头发，不会记得星空里对视的那一笑。

这个念头比死亡本身更让他恐惧。

“哥哥。”

他的嘴在动，但声音已经很轻了。

“来不及了吧。”

卡戎的篙微微一动。

三天的时间已到，这个灵魂注定等不到他要见的人了。

灰色的河水开始涨潮，无声地漫上岸边的枯黑岩石。

水面舔上霍雨浩的脚踝、小腿，缓缓包裹住他的腰。

牵引力不再是轻柔的勾拽，而是整条河流都在收拢，要将他拖入水底。

霍雨浩没有挣扎，他闭上了眼，蓝色的光泽从眼缝里溢出来，融进灰色的河水。

突然，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传来。

“停。”

仅仅一个字，便直接掐断了河水的流动。

霍雨浩的灵魂体猛地一震，他睁开眼，只见灰色的河岸尽头，一个人正在走来。

白衣几乎碎成了布条，露出大片交错的伤痕与血渍。

左臂垂在身侧，肘关节以下是扭曲的角度。

头发散了一半，被灰色的空气染上了一层暗沉，剩下的几缕贴在脸侧，和血黏在一起。

但那张脸是干净的。

唐三的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极稳，落地无声。

他没有外泄精神力，也没有释怀魂力，整个人安静得不带半点威胁。

可卡戎的手从篙尾挪开了，悬在半空中。

十几万年了，这片冥河归他管辖，亡魂归他摆渡，从来没有活人踏足过河岸，从来没有。

唐三走到霍雨浩面前，蹲下来。

灰色的河水还裹着霍雨浩的腰，在缓缓上涨，水面已经漫过了他的胸口，快要淹到肩膀。

“雨浩。”

霍雨浩的灵魂体控制不住的剧烈颤抖，透明的脸上什么表情都堆不住了。

他想笑，想哭，想骂他为什么来，想说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结果变成了一种又哭又笑的表情。

他张了张嘴，声音断断续续地从喉咙里挤出来。

“哥……你怎么……”

“来接你。”

唐三伸出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上，稳稳地悬在霍雨浩面前。

霍雨浩盯着那只手，上面全是裂口，有几道还在往外渗血，指尖有细微的颤抖，如果不是灵眸的习惯性观察，根本注意不到。

霍雨浩太了解唐三了，他现在撑着的，全是一口气。

从虚空一路杀到冥河，沿途经历了什么他不说，但身上所有的伤已经说明了一切。

“你回去。”霍雨浩伸手想要把唐三的推开，但他的手却穿过了唐三的掌心。

灵魂体和实体无法相触，霍雨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抬头看着唐三，决绝道:“哥哥，你回去等我，不要在这种地方……”

“等你去哪。”

唐三没动，手还在那里，掌心朝上。

“你知道你现在什么状态吗？”霍雨浩急了，他没有办法，只能说服唐三回去。

“佛怒唐莲毁了，时空裂痕龟裂了，极光只剩治疗功能，你拿什么跟这个地方对抗？你连站都快站不稳了！”

唐三毫不犹豫，干脆道:“拿命。”

闻声，霍雨浩闭上了嘴，他对上那张脸，伤痕累累，但那双眼睛亮得让灰色都退了一圈。

如果可以，霍雨浩也不想死，他也想跟唐三回去，但是，他不想让唐三也死在这里。

此时此刻，他无比的庆幸，他们之间的生命共享契约已经除了，不然现在就是他们两人携手走过冥河了。

唐三没等霍雨浩再开口，直接转过身，面朝河面上的卡戎。

“他的灵魂是我的。”

他平铺直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砸在河面上，灰色的水纹肉眼可见地往两边荡开。

卡戎的斗篷微微一动，问:“你知道你在与谁为敌么？”

话音落下，冥河在它身后缓缓流动，灰色的水雾从河面上升起，缠绕在篙杆上。

“彼境要收回的亡魂，还从未有人阻止过。”

唐三的回答很快，仿佛早就已经准备好了这个答案。

“他不是亡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