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图安国。
不知道现在该称呼蒙毅什么。是继续唤他蒙毅?还是叫回他的本名,易小川?
恢复了记忆的蒙毅现在非常痛苦。就在刚才,须臾间,他的脑海里被塞进了大量信息。这些信息囊括了他两千多年来的一点一滴,其中蕴含了他两千多年来的爱恋,也吸附着他两千多年来的痛苦。他在忍受,忍受常人无法想象的痛苦。他的脑袋痛得仿佛要炸裂开来,泪水布满了他痛苦的面颊。他抱着头,深深地弯下腰,痛苦地倒在了地上,和身旁那些卑微的奴隶一样。
“蒙大哥,你怎么了?蒙大哥,你别吓小月啊,蒙大哥…”小月见状,慌忙跪倒在地,用力摇晃着蒙毅的身体。她心惊,她胆寒,她从未如此害怕过。看着蒙毅痛苦地倒在地上,她能做的只有撕心裂肺的哭喊,还有和他一起痛苦。
花车来了,被数十个大汉抬着。但蒙毅没有看到,因为他已经倒下。也许是他不忍心将目光投射在那个他心中牵挂了千年的女子身上。
数十个大汉将花车缓缓放下,随后四周敲响了战鼓。
“咚…咚…”
陡然响起的战鼓声犹如一颗重磅炸弹,直接炸醒了蒙毅。他睁开双目,死死地盯着中央的花车。
激动?痛苦?还是无可奈何?
他再次穿越回来,本就是为了能再看玉漱一眼。可是现在呢?如今他再一次成为了蒙毅,再一次来到了图安,也将再一次见到梦中的痴情女子。可是他也清楚地知道,这一世,她们已经是两个人了。
他心中的她,早就死在了过去,就死在他怀里。自那以后,九天十地,再也遍寻不着。
这世上从来不会有两片相同的叶子存在,人亦如是。即使一切都可以从头来过,也再不复当年旧样。
花车如绽放的莲叶,缓缓向外扩张散落。车内,一个白色身影正逐渐清晰起来。
蒙毅的双眼亮得似是要射出光来,他死死地紧盯住花车,呼吸越发急促。
真的是她……她穿着一身白色绸缎,宛如九天之上的玄女,脸上挂着浅浅的笑容,让人如沐春风。她还是那么美丽,舞姿也恰如梦中的那般动人。
“玉漱…”蒙毅轻唤出那道身影的姓名,声音低沉而沙哑。他不禁默问自己:这是他等待了千年的玉漱吗?这是他心中所爱的玉漱吗?
想到这里,蒙毅突然害怕了,脚步再不敢向前迈出半分。他害怕玉漱和德香、小月一样,认不得自己,把自己当成一个陌生人。
小月担忧地看着蒙毅,轻声开口问他:“蒙大哥,你没事吧?你刚才的样子好吓人。”
蒙毅收回一直放在玉漱身上的目光,转眼将它落在小月身上——眼前的小月,就是两千多年前的小月,是乌江惨死的虞姬。
“我没事。小月,这辈子我一定不会让你受到任何伤害。我已经不是以前的易小川了。从现在开始,我是真正的蒙毅。”
听着蒙毅坚定而又奇怪的话,小月身体轻震。她要的是什么?也许就是这一句“不会让你受到任何伤害”罢。说到底,她也只是一个女人而已。
此时玉漱脚踏虚空,如凌空飞跃般,跳上了中央那巨大的战鼓上。
蒙毅不禁看得入了神,可他却不敢相认,因为他害怕改变历史的进程。他活了两千多年,亲眼看着易小川一天天长大,最后与高要在白光中一闪而逝。这本该是发生在易小川身上的事情,可现在却是自己在这里。
难道那个易小川因为自己的再次穿越而不复存在了?难道是老天有心让自己与玉漱再续那段未了的两千年的时空之恋?
望着玉漱,蒙毅一时思绪万千。一样的场景,一样的人,却不是同一个灵魂。
终于,玉漱解开了她头顶的花圃,鲜花从天而落。她站在鼓中央,接受着子民的膜拜。
“好…好…”四周的图安子民们纷纷发出震天的欢呼声,而玉漱也在子民们的拥戴下踏上了面前的高台。
蒙毅依然站在那里,连身体都没有动一下。
“蒙大哥,你认识这个公主?”小月并不傻,她看得出来蒙毅的反常完全是因为这个美得一塌糊涂的公主所致。
蒙毅点点头,温柔地道:“小月,我的记忆已经完全恢复了。我认识玉漱,可…可她却不认识我。就像当初我认识你,你却不认识我一样。”
小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她明白眼前的公主就像她与德香一样。
还是同样的台词,同样的场面——
“玉儿多谢父王与母后多年来的养育之恩…”
这个场景对蒙毅来说实在太过熟悉,他已经将这一幕牢牢地记在心里,记了两千年。这是他与玉漱的初见。
上去?不上去?
就在情感陷入天人交战的痛苦时,栅栏外的士兵突然将木门关上了。蒙毅心头一惊,顿时想起这些奴隶是用来祭祀图安兽神的——一只吊眼白额虎。
果然,历史并没有因为他的到来就发生改变。两千年前是易小川震虎,而这一次轮到他蒙毅了。如今见到了心爱之人,他就算是死,也已经无憾了,只是小月还与他在一起。他不想让小月有任何闪失。
“蒙大哥,你怎么了?”小月发现蒙毅的神色十分肃然,以为他又犯病了。
“小月,你退后。”蒙毅突然挡在小月身前,缓缓抽出腰间的配剑,但是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高台上的玉漱。
“蒙大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小月见蒙毅拔出长剑,不由大吃一惊。难道他要刺杀图安王……
“父王,求您放了下面的奴隶吧。今天是玉儿成年的日子,为何要如此血腥?”玉漱苦苦哀求着图安王。她心地善良,不愿看见几十个无辜的奴隶为她而死。
图安王不为所动:“玉儿,父王知道你心善,可这是老祖宗留下的规矩,父王也没有办法。金将军,请兽神。”
“不…”玉漱惊叫着出声阻止,可却是那么的无力。
金将军大手一挥,示意手下放出兽神。只见两个士兵互相控制着轮盘,慢慢摇动着。
金将军朗声道:“下面的奴隶们,你们听好了!这是我们图安的万兽之王!而你们,就是供献给它的祭品…”
顿时,一只身长半丈的饿虎从牢笼中一步步走出来。
这下,那些原本在台下跪着的奴隶再也不能保持平静,纷纷向木门口跑去。他们虽然是奴隶,却也知道生命的可贵,并不想葬身在饿虎之口。
看着白虎凶样毕露,一步一步地靠近,小月脸色有些发白。她满怀惊恐地对蒙毅说:“蒙大哥…蒙大哥,这是怎么回事?你赶快说出你的身份啊…”
“这都是命中注定。今日我要是屠不了这只虎,历史也许就要发生改变,后世也就没有屠虎英雄了。两千年前我徒手吓走了它,两千年后我手中有剑,就当一次真正的屠虎之人吧。”
小月愕然,蒙毅的话她是一句也没有听懂。她焦急地朝台上喊道:“图安王,赶快让你们的兽神回去!你面前的是大秦上将军蒙恬的弟弟蒙毅!他要是有什么闪失,你们可担不起这个责任…”
图安王一愣,连忙向声源处看去,果然见到一男一女打扮得体地站在场中央,并不像奴隶。而这时,蒙毅先前在门口遇到的那两个小兵急忙跑到图安王跟前,在他耳边嘀咕了几句,手还一边指向蒙毅。
图安王瞬间脸色大变,惊恐地站起身,急道:“金将军,金将军,下面那是大秦派来镇守图安的蒙毅,快阻止兽神…快!”
金将军一愣,随后无奈地道:“大王,兽神一出,我也阻止不了。”
汤巫山,北岩山人的茅屋。
高要正在屋外折磨那个小书童。吕素坐在石凳上一脸担忧。易小川则提着剑,怒气冲冲地踹开了中间那座茅屋的大门。当他看到屋内的情景后,一下子愣住了。只见两个老家伙正在喝酒,而那两个老家伙也是一脸愕然地看着他。
崔文子不可思议地道:“怎么可能?不对,不应该是这样的。小川,你怎么闯进来了?你们应该离去才对。”
易小川见其中一个马脸老家伙叫出了自己的名字,顿时大奇。他用剑尖指着崔文子,冷冰冰地道:“把宝盒交出来。”
崔文子与北岩山人皆相愕然。他们怎么也没想到,事情竟然会发展到这样的地步。
“我说老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和你说的不一样?”北岩山人恶狠狠地盯着崔文子,哪里还有一点儒学大师的风范。
“我怎么知道?小川,不应该啊,你…”
“你是老崔?崔文子?”见到救命恩人,易小川放下了手中的长剑。他知道救他性命的人是崔文子,只是他没想到崔文子竟然也在这里,而且似乎早就知道自己会来一样。
崔文子见易小川认出了自己,当下也不再隐瞒,呵呵一笑,道:“我就是崔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