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射在大地上时，远在咸阳的蒙毅已经起身下床了，德香正在一旁服侍他更衣。

蒙毅今天穿得非常讲究，头发用黑色木簪插起，衣服乃是一件合体的儒装，腰间用银扣饰别起，足下的方头鞋履上绣着花纹，这一搭配显得他整个人格外精神。

相比于精神焕发的蒙毅，德香倒像是一夜没合眼的样子，面容显得有些憔悴。

看着德香无精打采的样子，蒙毅不由一阵好奇：“德香，你怎么了？怎么看起来心事忡忡的？”

“没…没什么…”

德香摇摇头，并没有对蒙毅说出她心里的想法。

她恋爱了，喜欢的对象是庞将军，可她是一名匈奴人，怎么能和大秦的将军长相厮守呢，况且庞将军还是一个如此厌恶蛮夷的人。

聪明的她早就想到了这一点，可她的心和感情却完全不受自己控制，她的脑海里时常会浮现出那个威武大汉的身影。

蒙毅的眉头微不可见地皱了一下，他自然看得出德香有心事：“是不是想离开了？我说过你随时可以离开的。”

“不…不是的…”

见蒙毅误解了她话里的意思，德香急忙摆手解释，只见她的脸上悄然爬上了几丝若有若无的红晕，神态极为忸怩，身上原本一直散发着的匈奴豪气早已消散得无影无踪，此时的她就像一只草原上的小羔羊。

察觉到德香神情的变化，蒙毅不由发出一声轻咦，他将双手交叉置于后腰，假意生气道：“你要是不说，我就把你赶走，再也不让你跟着我了。”

德香并不欠他什么，而他也不想为难德香，这已经是他所能想到的，对德香最大的威胁了。

德香如此聪颖，怎会听不出蒙毅的生气是装出来的？她觉得这是自己吐露心迹的好机会，于是猛地向蒙毅跪了下来。

蒙毅顿时大惊，他在心中一直都把德香当成是自己的朋友，既是朋友，那么无论德香跪或不跪，他都会尽他所能，竭力去帮助她。

就像现在服侍他更衣，他已经和德香说过很多次“我不需要”，可德香始终坚持，他也只好无奈同意。

“德香，你这是为何？”

“公子，德香…德香心里爱上一个人。”

蒙毅一愣，他没想到德香烦恼的会是这个，他第一感觉是德香喜欢上了自己，不过随即就给否定了，因为他看得出德香对他只有朋友之情。

不过他也为德香感到高兴，嘴角轻扬，继续问道：“是谁？”

“庞将军…”

德香终于说出了她心中自己深爱的男子的姓名，而她的身体也因为这句话，仿佛被抽干了全部的能量，瞬间软了下来。

蒙毅不禁愕然，连忙上前将德香扶起，他垂眼深思，自是想到了其中的利弊。

德香是匈奴斥候，要是嫁给一个大秦的将军，恐怕……肯定不妥，况且也不知道庞将军是怎么想的。

正要说话，却见蒙恬衣着整齐地走了进来。

蒙恬察觉到屋内的气氛有些古怪，也不明问，只是转头对蒙毅道：“蒙毅，该上朝了。”

蒙毅点点头，随即对德香说道：“这事等我回来再说，我先去了。”

望着蒙毅渐渐远去的身影，德香显得有些茫然无助。

她本是匈奴人，奈何却爱上了大秦汉。

爱是一个没人能说得清它到底是什么东西的东西，也许是心里的一种感觉，也许是信念上的一种执着，它是那么的飘渺，是那么的虚幻，就像一阵轻烟，抓不着，也摸不到。

有人说，爱是美好的，因为它能给人带来幸福，带来无坚不摧的力量，带来心中的牵挂，可也有人认为，爱是恨的源泉，爱得越深，恨得也就越深。

去往秦王宫的路上，蒙恬开口问询道：“你刚才和德香姑娘怎么了？”

“没什么，一点私事而已。”

蒙毅没有把刚才的事告诉蒙恬，他怕说出来之后，自己这个大哥会立刻将德香处决，毕竟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蒙恬也没有继续多问什么，两人骑马来到了秦王宫外。

有一些上早朝的大臣早已经在那里等候，他们只等宫门一开，便例行进宫汇报。那些大臣们一见到蒙恬，纷纷朝他打着招呼。

其实蒙恬对这些大臣并不怎么感冒，只是大家同殿为臣，多少为了面子上好看，得来套虚的，所以他们即使与蒙恬不熟，也要装出一副和他很熟的样子，假意客套一番，好让人觉得自己和大秦第一武将世家也算有些关系，无形中说不定能收拢到一些爱官虚荣的门客。

由此可见，虽然蒙恬在朝堂上势力单薄，可他的地位却一点不低。

显然，蒙恬正是因为明白这一点，才会在平静的脸上勉强挤出几丝僵硬的笑容，额头微微向他们的站处轻点，以示回礼。

“老师。”

一名长相帅气、举止斯文的青年男子冲马上的蒙恬拱手施礼道。

蒙恬与蒙毅一同翻身下马，只听蒙恬笑道：“公子，这位是我失散多年的弟弟蒙毅，你们以后要多多相互扶持。”

蒙毅知道眼前这个斯文男子就是当今始皇帝陛下的大公子扶苏，于是连忙作揖，上前见礼道：“蒙毅见过大公子。”

扶苏顿时眼前一亮，细细打量着蒙毅，而后便听他赞许道：“蒙兄的事迹我听说了，困龙谷一战当真是痛快至极，父皇对你的期望很高。”

当然，他也没少在他父亲面前为蒙毅说好话。

蒙恬现在虽然正值壮年，可他无继后人，而扶苏是继承皇位的第一人选，同时也是蒙恬的得意弟子，以后他登基大位时还需多仰仗蒙家的那三十万军队。

蒙恬先前是准备让李由来接管蒙家军的，可是现在他的亲弟弟回来了，那么李由自然就要排除在外了，毕竟他是李斯的儿子。

“公子过奖了，那都是将士们的功劳，在下只是远处观战而已。”

蒙毅听到扶苏的赞扬，面上谦卑之色不变，不惊不喜，虚怀若谷，这让扶苏对他的评价不禁又高了几分。

大秦王宫果然宏大无比，占地面积极广，蒙毅看着宫门，心头突然一阵抽动。

熟悉！实在是熟悉！他对这里非常熟悉！他敢肯定自己以前一定来过这里。

就在他皱眉沉思之际，宫门开了，一个獐头鼠目的太监从里面跑出，用极其尖锐的声音喊道：“上朝…”

众人纷纷整理了一下衣冠，便趋步走了进去。

蒙毅与蒙恬、扶苏走在一道，他们的身后正跟着几名官员。

另一侧，一位老人当先走在所有人的前端，李由则跟在他的身后。

蒙毅知道，那个老人就是当今天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秦丞相李斯，他们的身后虽也跟了几名官员，却明显和蒙恬、扶苏不太对路。

进了宫门，穿过一道长长的砖墙，再往前步行约一柱香时间的路程，便能到达上朝的宫殿外。几人将鞋子脱去，准备踏上大殿，身边十几个宫女正在一旁整理。

蒙毅正好奇地转头打量四周，突然他心头一震，目光死死地盯着一名长相俊俏的少女。那少女年约二八，身穿一身淡蓝色的宫廷服饰，正跪在地上认真整理着众人的鞋子。

那少女似乎察觉到不远处有一双眼睛正注视着自己，于是抬起头，向蒙毅看去。

这一抬头不慢不紧，时机恰到好处，刚好触上蒙毅的目光。

蒙毅只觉自己的脑袋痛得快要炸裂开来，瞬间被灌入了大量的记忆。

那是一个战场，一个双方人数完全不成比例的战场，那里有一条江水，却被染成了红色，有二十八骑护送一男一女到了江边。

男的高大威猛，气势冲天，天生自带一股王者霸气；女的美丽异常，身穿紧身碧裙，双手持着两柄短剑，眉宇间透出丝丝绝望。

一切是那么的真实，绝不是梦幻般的存在。

蒙毅抬步向少女走去，目光一直定格在她的身上，一刻都没有离开过。

那少女明显慌了，身体开始颤抖不休。

她只是一个卑贱的宫女，而前来上朝的都是大秦重臣……

她卑微地低下头，不敢再张望。

蒙毅的神情非常悲伤，好似失去了生命里最重要的东西一样，心中有股想哭的冲动即将破土而出。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但那个场面一直牢牢地存在在他脑海深处，如梦魇般挥之不去，怎么样都摆脱不开。

死了！都死了！

护送的二十八骑死了，他们的身体被砍成碎末；那个女子死了，万箭穿心；那个男子也死了，自刎而死。

蒙毅步伐艰难地走到那名宫女身前，想伸手将她扶起。他的眼眶红了，泪水终于如倾盆大雨般直泄而下，沙哑的声音自他喉咙深处发出，仿佛穿越了无数时光、终于突破困境而出的低吼。

“小月…”

小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