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世勋篇 伶人

老祖宗说过了：戏一旦开始了，即使台下没有观众，也要唱完。凡人不听，不代表鬼神不听。

我的眼前是燃起的熊熊烈火，台下乱做一团的人与台上从容表演的人形成鲜明对比。皮肤传来灼热的刺痛感，耳边全是我听不懂的喊叫声，伴随着几声咒骂。

我呆呆的看着自己的手心，苍白的手掌上是一道道入骨的竹藤痕。再看衣袖，是那身华贵的戏服。它曾是我最想穿上的衣服，如今穿上了却没了想象中的欣喜，只有满心的悲凉。

我终究还是被放弃的那个啊。哪怕我为他付出再多也不曾回头看我。

喉间涌上一股腥甜，赤色血液顺着嘴角下流，与那火焰融为一身。贝齿紧紧咬住涂着艳红胭脂的下唇，艰难地将那口血咽回去。这戏呐还没结束，不论发生何事都要将它唱下去，这是戏班子的规定，也是爹对我的束缚。

“我本是男儿郎，又不是女娇娥。”

不知为何，我脑海中突然蹦出这么一句台词。那是前些日子金所炫拉着我陪她一起看的电影《霸王别姬》中的词。当时看完电影就觉得我与他程蝶衣有些相象，都是那般，“不疯魔，不成活”。

“我是假霸王，你是真虞姬。”

段小楼深知戏非人生，程蝶衣却是入戏太深。这与我和他是多么相似啊！

明明知晓这一切不过是场大梦，待梦醒了一切往事便也如过眼云烟，消散开来。可我终究是忘不了曾经答应他的话，有些话说了便是要记一辈子的；忘不了戏班子的规矩，有些规矩是深深烙印在骨血深处的，是忘不掉抹不去的。

戏，一旦开始了不论发生什么都得演下去。哪怕是死！也得死在那高高的戏台上。

泪水夺出眼眶，晶莹剔透的水珠弄花了精致妆容。忍着蚀骨的疼痛，忍着腹中翻涌的恶心感，一步一步在戏台上走着，极慢极慢。想着剧中人的欢喜唱出词儿，嘴角绽出一抹笑容，竟是比哭还难看。

若是让爹撞见就又该骂我了。还好，他现下不在，还好，台下的观众也没注意到她。

那晚，我唱了许久，唱到戏服被大火烧毁，唱到台下一片血色，唱到，我再也发不出声音为止。

我再醒来已是离开梦境回到了现实。那被火灼烧的疼痛，喝下毒酒后腔腹的绞痛还历历在目，它们时时刻刻提醒着我，我什么都不是，不过是颗弃子罢了。

那些美好的记忆只是过去，永远不会变成将来的期许。

我反问过自己，我还有情吗？或许，没了吧。我的心早就死了，在他的厌恶之下碎裂成粉末，埋葬在那场火中，现在的我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哪还会有情呢。

一声极轻的嘤咛传来。趴在床边安睡的金所炫揉着眼起身，看见我醒来很是开心。但她目光触及我眼泪未干的泪渍时愣了愣，略有些担心的摸着我的额头问我

许是昏睡太久未喝水的缘故，我的嗓子干疼难耐，发出的声音也如公鸭叫一般难听。金所炫见状拿过床头备着的水杯递给我，看着我喝水的急样她不禁发笑，不过也有些庆幸，看样子身子没有什么大碍了。

金所炫起身指着我的鼻子一通骂，刚醒来的我脑子还有些懵，想了好久才理清了思绪。

事情大概就是我们俩去看戏剧，最后在演出结束出场时晕倒，一位好心人送我们来医院检查才知道我发烧了。

许是受了那个梦境的影响，听着这些似是抱怨实则关心的话不自觉又想起了他。曾经，他也是这么对我说的，说我这么大个人了都学不会照顾自己，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我的回答是什么来着？

他却不以为然，还笑着打趣我说“男子汉大丈夫，不能这般没羞没臊。”

我多想拉住他的衣袖说一句我不是骗你的，可那几个字却是如鲠在喉，我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我身上的担子太重了，少班主，是以后要接替爹的班主之位的人……呵呵，这可真真是天大的笑话啊！

谁知晓我是女娇娥不是那男儿郎！谁又知晓我为了这戏付出了多少！

爹总说，“儿啊，爹知道你心里有苦，但是为了爹，你能不能再坚持坚持？”娘也一直在开导我，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说到底他们想的只有自己，何曾问过我的意见。

那时候的婚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我呢，不能向喜欢的人表达爱意，更是要辜负一个姑娘的一片真心。想到这心中不免有些苦涩。

我勉强一笑，笑容满是苦涩。

金所炫是唯一一个知道我的真实身份的人。她心疼的抱住我，不断安慰我尽管她知道仅靠这样无法打开我的心结，但这是她目前唯一能做的。

这几天我天天躲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金所炫都看不下去了。

“啪”一本厚厚的书向我砸来，但是丢书的那人显然准头不好，砸歪了。我看着砸中玩偶熊的本子再看看罪魁祸首，一副“请你解释解释”的模样。

看着金所炫一脸狗腿模样也就懒得和她计较。拿起剧本随意翻了翻

她愤愤地坐在沙发上拿着抱枕就是一顿乱揍。

她声音越说越小，但我们同居这么久她的一些小想法我还是看的出来的。自然而然接过她的话茬，

金所炫双手食指搅在一起，我又好气又好笑的点着她的脑袋，

金所炫自知理亏，讨好的看着我，

我一把将闹腾的她按在沙发上，金所炫愣了一会儿一脸娇羞地拍拍我的手，

哦！老天啊！杀了我眼前这个戏精吧！

金所炫点点头，摆出“OK”的手势顺便给嘴巴拉上拉链。我看着她这般乖巧的模样揉揉酸痛的太阳穴，翻开剧本仔细看了起来。

我踢了踢一旁睡得打呼噜的金所炫。

我一脚将她踹到地上，

一听剧本金所炫瞬间来劲，“咚咚咚”跑去厕所洗脸又“咚咚咚”跑回来，一脸期待地看着我。

挡住她一个劲儿凑上来的脸，指指沙发又指指她，金所炫瞬间明白什么意思，端端正正地跪坐在沙发上，脸上还是那副期待的模样，就差眼睛冒星光了。

说到这她还偷偷瞧我的脸色，看我没有什么不满才又接着说

我摸摸她的脑袋，留下一句话走到厨房。

这个剧本我第一眼喜欢的便是梁国的长公主，虽然戏份少，结局也不好，但这并不妨碍我喜欢她。

她不被世俗拘束，敢爱敢恨。梁国被灭时她只要答应求亲尚有一线生机，可她的骄傲不允许她向敌国低头，向她的杀父仇人低头！

哪怕是死，她也不要如同蝼蚁一般卑微的死去！

她是长公主，身上流淌的是最尊贵的血液！她的骄傲和自尊不允许她向任何人低头！

剧本中的长公主是我最向往的模样。曾经的我卑微地向往这一切却不可求，如今的我便是那跳越龙门的锦鲤，化身金龙翱翔于九天之上！

待我涅槃归来之日，便是众人仰望的星辰。